太虚宗山脚下的外门弟子聚居区在黎明前最安静的时刻被点亮了——不是护山大阵的青色灵光，而是一排改装过的便携式混沌源质净化装置。苏清和带着医疗队把最后一批净化装置架设在聚居区边缘，小暗蹲在她肩膀上，用尾巴尖轻轻敲着每一台装置的外壳，发出清脆的金属回音，像是在逐台“验收”。凌云子站在废弃传送阵残骸旁边，右手按在丹田金丹封印上，青色长袍被荒原冷风吹得猎猎作响，沉默地注视着山脚下正在发生的一切。
陈渊站在聚居区正中央一座被剑阵剑气削平的石台上，伐神剑插在脚边的红褐色土壤里。他面前或站或坐，挤满了从三大宗门各山逃出来的外门弟子和低阶杂役，人数比他预想的更多。天剑阁每年收很多外门弟子，万灵谷的灵兽饲养场需要杂役来清理兽栏，太虚宗的灵田需要人去耕种。这些孩子被招进来时都以为自己有机会修炼有成，直到他们的根骨被护山大阵一点一点抽干，再也凝聚不了半分灵力，像废弃的矿石一样被扔进后山乱葬岗。
“三大宗门的护山大阵核心，是三位掌门体内的诡秘侵蚀核心。他们被诡秘污染了，但没有畸变——他们用抽取你们精气的方式维持共生平衡。你们的师门收你们为弟子，不是为了让你们修炼，是为了让你们当燃料。我不会替你们打这场仗——你们的师门欠你们的，你们自己讨。但我可以教你们怎么控制自身灵力，不需要依附宗门，不需要把精气上缴给护山大阵。愿意留下的，以后跟我学。想离开的，现在就可以走，凌云子会安排你们从荒原边缘的废弃传送阵撤到安全的地方。”
人群沉默了几息。然后那个左臂缠着苏清和刚换的干净绷带的少年，从人群里站了起来。他叫韩石，是天剑阁最底层的外门杂役弟子，被护山大阵抽干了精气扔在乱葬岗边缘，被陈渊从碎石堆里挖出来时只剩最后一口气。他走到石台前，转过身面对所有同门，举起右拳——那只拳头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精气枯竭后肌肉还没有完全恢复。但他的声音穿透了聚居区稀薄的晨雾：“我留下。我是被师兄从乱葬岗背回来的，背回来的时候我腿还断着。师兄说这种日子不能再过了，问我们是想继续趴着等死，还是跟他学怎么站着死。我选了站着。你们选不选是你们的事——但我这条命是师兄和苏医生捡回来的，以后师兄去哪儿我跟到哪儿。”他把拳头攥得更紧了一些，手臂还在抖，但声音没有再发颤。
聚居区里陆续有人站起来，起初只是几个，后来是几十个，再后来几乎所有能站起来的人都从地上爬了起来。更多人沉默着握紧了手里锈迹斑斑的矿镐和割灵草的镰刀。陈渊从石台上跳下来，走到聚居区边缘，伐神剑剑尖在红褐色土壤上划出几道极深极长的刻痕。他将一套不需要依附护山大阵的灵力运转方式教给这些孩子——怎么用最基础的能量感知捕捉空气里游离的灵气，怎么用自身灵力回路储存转化，怎么把几道极细微的灵力丝线编织成简陋却有效的小型护盾。这些技巧在核心区只是觉醒者新兵训练营的入门课，但对于青玄界这些从小被灌输“没有宗门庇护就无法修炼”的底层修士来说，这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不需要把精气上缴给任何人的修炼。
苏清和蹲在聚居区边缘的临时医疗站里，一边给排队等待治疗的底层修士做精气枯竭程度筛查，一边头也不抬地对陈渊说：“精气枯竭程度比预想的更严重，至少需要好几天持续补充灵气才能恢复到能独立修炼的水平。小暗已经在附近找到几处未被护山大阵覆盖的游离灵气泉眼了，可以派人去采。”小暗从她肩膀上跳下来，用尾巴尖在便携终端屏幕上点了几个坐标，发出极其轻微却清脆的鸣叫。
凌云子从废弃传送阵方向走回来，脸色比之前更加沉重。他刚才试着用执法长老的权限关闭太虚宗护山大阵最底层几道抽取网络节点，但发现那些节点被另一道他不认识的禁制锁死了——不是太虚宗的封印术，是天剑阁的剑阵禁制。也就是说三大宗门的护山大阵早就被人暗中串联在一起，抽取网络跨越宗门壁垒互相连通，擅自关闭一个节点会同时触发三大宗门的联合禁制，把关闭者本人反噬成废人。他没有说“对不起”，只是对着聚居区里那些正仰头听他说话的底层弟子深深鞠了一躬。
就在这时，聚居区边缘忽然传来灵力探测阵列的急促警报——三大宗门的围剿来了。天剑阁的剑阵率先发动，数百道裹挟着诡秘侵蚀剑意的青色剑光从山腰倾泻而下，剑光边缘翻涌着暗紫色的污染纹路。万灵谷的驭兽师驱赶着漫天异兽紧随其后，兽群身上的御兽铭文和剑阵禁制如出一辙，也是被诡秘污染的变种。太虚宗的封印阵在聚居区上空缓缓降下，封印铭文边缘同样翻涌着暗紫色的污染光芒。三位掌门悬浮在各自宗门的护山大阵中央，身上的诡秘侵蚀纹路比陈渊之前在山脚远远瞥见时更加浓烈——那个被苏清和救过来的少年告诉他，护山大阵的节点被陈渊切断后，三位掌门体内的诡秘核心失去了持续的燃料供应，他们必须亲自出手把底层修士全部抓回去，否则共生平衡会崩溃。
陈渊将伐神剑从红褐色土壤中拔出，剑身上的英灵誓词在荒原冷风中全部自行点亮。他走上石台，伐神剑负于背后没有出鞘，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混沌灰光芒从掌心涌出，万物归墟在永恒境巅峰的催动下同时锁定三位掌门体内的诡秘核心。混沌灰光芒如一层极薄的纱幕铺展开来，所过之处天剑阁的数百道剑光同时凝固在半空中，剑光边缘的诡秘污染被寸寸剥离，化作极细的暗紫色粉尘消散在晨光里。万灵谷的漫天异兽在光芒扫过时同时发出极其温顺的低鸣，它们身上的御兽铭文被调和净化，恢复成原本的青绿色，不再受驭兽师驱使，安静地落在山腰的灵兽草场上。太虚宗的封印阵铭文寸寸碎裂，炸开的青色碎屑飘落在山脚那些被抽取精气的灵田上，被灵田里残留的暗紫色污染吸收、调和、转化为最原始的游离灵气。三位掌门同时喷出一口暗紫色的血，他们体内的诡秘核心被万物归墟强行剥离，和陈渊在第七实验室培养舱里剥离过的活体源质提取装置一模一样，只是更加古老、更加顽固。混沌灰光芒将三枚被诡秘污染深度侵蚀的灵力核心从他们丹田中剥离出来，光芒所过之处核心中的诡秘本源被逐一分解、调和、净化，化作三枚极其纯净的青色金丹重新回到他们各自体内。三位掌门的境界从元婴后期跌回金丹初期，经脉中被诡秘共生强行撑开的旧伤全部暴露，每一道伤疤都是一条曾经连接到底层修士精气网的抽取通道。
“你们的护山大阵抽取底层修士精气，这事你们自己知道。把诡秘污染当共生体，这事你们自己也清楚。你们以为自己在维持平衡，其实只是在把别人当燃料。我不杀你们。你们欠的债，你们自己还。从现在起，三大宗门护山大阵全部拆除，抽取网络全部切断。所有被你们当成‘消耗品’的外门弟子，愿意留下的以后就是青玄界新一代的觉醒者；不愿意留下的，想去哪就去哪，没有任何人能再抽取他们的精气。你们三个——以后就留在山脚下，帮韩石他们种灵田。什么时候把被你们抽死的那些弟子的名字和脸都想起来，什么时候再回山上住。”
三位掌门瘫坐在山脚废墟上，金色瞳孔里那种高高在上的漠然终于彻底消失。天剑阁掌门低头看着自己干枯的双手，沉默了很久，然后沙哑地问了一句“那些被扔在后山的弟子叫什么”。韩石站在不远处，左臂绷带被晨风吹得轻轻拂动，回答道：“太多了。你记不住的。”
他转身对所有还站着的底层修士高高举起右拳，清晨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投在石台上那道被陈渊用伐神剑尖刻下的灵力运转轨迹上。聚居区边缘的混沌源质净化装置发出极其平稳的嗡鸣，和废铁诊所地下操作间里那些净化装置的运转频率完全同步——那是苏清和刚校准完毕的。她蹲在韩石旁边，正在用便携终端扫描他左臂缝合伤口处重新开始活跃的灵力回路，头也不抬地说了句，恢复得还行，明天开始可以上第一堂觉醒者体能课了。小暗从她肩膀上跳下来用尾巴尖轻轻碰了碰韩石右拳上那道还在微微发抖的旧伤疤，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清脆的鸣叫。
陈渊将伐神剑插回背后剑鞘，转头望向天虚山脉深处。三位掌门在剥离诡秘核心时都提到了同一个地方——三大宗门共同的禁地，天罚深渊。初代军团长用伐神剑尖封印的青玄界衍生碎片就在深渊底部，那道封印已经快耗尽了。凌云子金丹上的旧封印也指向同一个坐标，他必须赶在封印完全失效之前把碎片取出来。青玄界只是第一块，后面还有八块。他抬起右手握拳轻轻碰了一下胸口，荒原的晨光从山脊边缘倾泻而下，在他背后拉出一道极长极淡的混沌灰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