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营的冬天风大。
风从河谷里灌进来,白天黑夜不停。十月里兵们换了棉衣,十一月渭河结了冰,冰两尺厚,站得住人。兵们在冰上凿窟窿钓鱼,钓上来的鲤鱼一尺多长,炖了汤,汤是奶白的,鲜。河面上也设了哨。冰面能走人,就能走马,夜里得盯着。哨兵在冰上搭个草棚子,生一盆火,风一吹,火苗子贴着冰面跑。高杰隔三差五夜里去查哨,查完了回营喝酒。背上的疤,天一冷就发痒,痒里头带着疼。
年关到了。除夕那天,营里的灶上加了肉,加了馍。高杰跟兵们坐了一桌,吃了几口,喝了两碗酒,没说话,回了帐。正月初一,崇祯二十四年。临潼县城里有炮仗响,营里没有,只有风在吹旗子。有老兵在营门口挂了个红灯笼,两文钱,从县城买来的。高杰巡营看见了,没让人摘。
正月初十,营里来了个客人。
客人自称运城盐商,姓曹,赶着一头骡子,骡子上驮着两箱盐样。说是运城的盐走蒲州,过潼关,进关中,走的是粮道,想求军中护送盐车,特来拜将军。守营门的兵报了,高杰让人请了进去。
营里有个护粮车的兵,远远看过那人一眼:四十来岁,白净面皮,穿一件半新的青布袍。跑盐路的风吹日晒,没这么白净的。骡子倒是好骡子,膘肥,蹄子上钉的掌,是北边的样式。
两人在帐里谈了三天。饭是送进帐里吃的,有酒有肉。火头军说,将军待这个客商,比待营官还客气。
十三,客商走了。高杰亲自送到临潼县城口子,站着看客商上了车,车走远了,才回营。
陈虎安在营里的人,在营里待了两年,名义上就是护粮车的兵。这些他都看在眼里。他还打听到一件事:那客商带来的两箱盐样,真是运城的盐,成色不假。真盐做幌子,假盐商做人。当天夜里,一封信出了营,第二天傍晚进的西安。
秦王府里,陈虎把信递给太子。
太子在偏厅看地图。河南的地图,新描过的,潼关出关到河南府、太原到归德的路,都用炭笔标了出来。
“正月初十,十里营去了个客人。自称运城盐商,姓曹,在高杰帐里住了三天。十三走的,高杰亲自送到临潼县城口子。”
太子的手在地图上停了。“查了?”
“查了。运城跑关中这条路的盐商里,没有姓曹的。”
太子盯着地图,没抬头。
“那人说话带京腔,儿化音藏不住。”陈虎说,“走的时候有人跟着,往东去了,跟到渭南外面丢了。”
“从哪儿来的?”
“东北方向。看他走的路,是从大同一带出来的,走雁门关以南的小路,绕过了周遇吉的防线。一个人,不带兵器,不带随从。”
太子想了想。“高杰这几天什么动静?”
“没动静。还是巡粮道,喝酒。比往常喝得多。”
太子没说话。灯芯爆了一下。
“许了什么?”
“信里听不见。不过拉拢一个将,无非那些东西——官,兵,地盘。”
“总兵他看不上。”太子说,“川陕总督。”
陈虎看了太子一眼。太子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太子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从大同到十里营,又从十里营到潼关。
“动不动他?”陈虎问。
“拿什么动?”太子说,“一个盐商,住了三天,一口京腔。高杰守了两年粮道,没有实证就动他,三千骑的心就散了。刘承嗣在备兵打河南,眼下乱不得,一天都乱不得。”
“那他要是真反了呢?”
“他带不走三千。”太子的手指停在十里营上,“最多他那一千多老底子。剩下的都是关中招的兵,家在这儿,地在这儿,不跟他走。”
陈虎低头听着。
“他反了,你先收潼关,收粮仓,关了城门不出,再快马报孙先生。”太子的手指往下一划,“他四面受敌,飞不了。”
“清军给他兵呢?”
“清军不会让他留潼关。太近了。”太子的手指移到四川,“让他入川,去招降孙可望。孙可望容得下他?一山不容二虎。”
陈虎想了想。“营里不愿跟着反的兵呢?”
“能救一个是一个。谁回头报信,保谁。”
太子把手从地图上收回来。
“盯住他。别打草惊蛇。等他自己露尾巴。”他顿了一下,“这件事,也知会孙先生。”
“是。”
陈虎退下了。偏厅里就剩太子一个人。窗外黑了,风吹得窗纸一鼓一鼓。他站在图前,看了一会儿十里营,又看了一会儿潼关,再看两地之间那条粮道。
灯芯又爆了。他拿起剪子,把灯剪了。
当天夜里,高杰在帐里喝酒。
半斤烧酒下肚,脸红脖子粗。他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枚玉佩。不大,玉质细,温温的,面上刻着一条蟠龙。不是关中的工。
博洛的信物。
那个姓曹的三天里说了什么,只有帐里两个人知道。走的时候,他把这枚玉佩留下了。“想好了,带着玉佩去大同,见博洛贝勒。川陕总督,三万绿营兵,都是你的。”
高杰当时只看着玉佩。
“入川,招降孙可望,这份功是你的。博洛贝勒在大同,北京的援兵开春就到。”
他顿了一下,才接着往下说。
“援兵一到,先取雁门,再下潼关。到时候将军在粮道上,是守是反,一句话的事。”
川陕总督。高杰喝了一口酒,端着碗,看那玉佩。
他当了一辈子兵,从贼到降,从降到将,做到总兵,管三千骑,到顶了。川陕总督,两省的军务,他做梦都没梦到过。
可他不傻。清军的许诺,用的时候许你山海,不用的时候你是一条狗。降了清的汉将,手里真有兵的有几个?用你打仗的时候你是刀,用完了,刀是要回炉的。
可留下呢?
二十棍。背上的疤。只发七成的饷。两年没仗打。还有酒,一天比一天喝得多的酒。孙先生说,大军要动的时候,有你用的地方。什么用?多半还是守粮道。
他的家在河南。出来当兵二十多年,家里还有没有人,不知道。明军打河南,他跟着去,是打回老家。降了清军再去,也是打回老家。都是打,跟谁打,打谁,不一样。
他又想起赵胜、王虎,还有那十几个千总把总。老底子,跟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降清,这些人多半跟着。也有几个不会跟的,爹兄死在清军手里的,那种人不会降。这些他带不走,也不想带。心不向着他,带在身边是祸。
高杰把玉佩收回衣袋里,贴着胸口,温温的。
正月里,官道上的粮车多了起来。先前一天三五十辆,现在一天上百辆,都往东去,往潼关运粮。高杰每天巡粮道,一辆一辆数。
要打仗了。打大仗。
他站在校场边上看着粮车,手揣在怀里,摸着那枚玉佩。玉是温的。
还差一样东西。一样让他下定决心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是大同的第二封信,是再一次二十棍,还是哪一天他实在忍不下去了。
反正那一天会来。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