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高杰没睡。
他坐在槐树底下喝酒。酒还是临潼口子王婆子酒铺打的烧酒,一文钱一碗,辣嗓子。他一碗一碗地喝。赵胜站在旁边,不敢走,也不敢说话。
喝到第三碗,高杰开口了。“你说呢?”
赵胜斟酌了一下。“要不,回封信,讨个情?”
“讨情?”高杰抬起眼,“跟谁讨?”
赵胜不说话了。
高杰把碗放下。“吴百总那回事,我在殿下面前亲口应下的——往后我的兵再抢百姓,不用殿下说,我自己砍他脑袋。”
赵胜垂着头听。
“这才几年,周二抢了三回。”高杰捏着酒碗,“鸡,蛋,羊,还推了老汉。我拿什么脸去讨情?”
“那……这二十棍?”
“挨。”高杰倒了一碗,“孙先生的军棍,比刀轻。换了别人,治军不严这一条,先摘了我的兵权。”
他把酒喝了,碗磕在桌上。
“传令下去,营里谁敢胡说八道,二十棍。你去盯着。”
赵胜应了,退下去。
第二天,高杰照常巡粮道。三十里一哨,一哨一哨看过去,跟没事人一样。傍晚回营,赵胜来报,几个河南出来的老底子千总把总,晌午凑在一处,说了半天的话。
“说什么?”
赵胜的嘴动了动。“说……凭咱们的本事,到哪儿吃不上饭。”
高杰的手在马鞍上停了一下。
“到哪儿吃?”他说,“清军那儿?”
赵胜不敢接话。
“一个月一两的饷,还只发七成,那是明军的饷。”高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兵,“回去告诉他们,二十棍,我挨。谁再提走的事,我先打断他的腿。”
营里安静了两天。老底子兵肚子里有气,嘴上不敢说。关中招来的兵无所谓,他们只见高将军平日凶,没见过他挨打,这两天只觉得将军脾气不好,操练比往常狠,马队冲了一遍又一遍。
第三天上午,官道东边起了尘土。
孙传庭到了。三十个亲兵护送,从潼关走了两天,马身上全是汗沫。孙传庭穿着旧棉袍,脸让风吹得发红,人瘦,鬓角的白发比半年前又多了一些。
高杰出营门迎。他半年多没见孙传庭,觉得这人比上回又瘦了。
“孙先生。”
孙传庭看了他一眼,没下马。“太子也来。”
高杰的眼皮跳了一下。“殿下也来?”
“军法的事,他来看着。”
晌午,太子从西安到了,陈虎带一百骑跟着。太子穿一件旧棉袍,袖口磨出了毛。他没进中军帐,直接到了校场,站在校场北边的土台上,陈虎和亲兵立在后面。
全营集合。三千骑下了马列队,枪拄在地上,把校场围了四面。风从渭河那边吹过来,凉的,吹得旗子啪啪响。没人说话。
高杰站在校场中间。他自己解的甲,一片一片递给亲兵,最后脱了上衣,光着膀子。风一吹,皮肤上起了一层疙瘩。他背上有旧伤——肩头两处刀疤,是当年守潼关西门,刘宗敏登城那一夜挨的;一道刀疤从左肩斜到右腰;还有几处箭疤,圆圆的,发了白。
军法官是个老行伍,五十多岁,打了半辈子军棍。他提着一根枣木棍站在高杰身后。棍子鸭蛋粗细,三尺长,浸过桐油,暗红色,沉甸甸的。
孙传庭立在台前,看着高杰,半天,说了一个字。
“打。”
第一棍下去,闷响。高杰的身子晃了一下,没出声。第二棍,第三棍。棍子落在背上、腰上、腿上。军法官手上有分寸,不打残,但一棍是一棍,不掺假。高杰咬着牙,嘴唇抿得发白,一声不吭。汗从额头上滚下来,滴在黄土上,砸出一个个小黑点。
三千兵看着,没人出声。老底子兵的脸都绷着,有人别过脸去。校场四角站着陈虎的亲兵,手按着刀。
二十棍打完,军法官收了棍,退到一边。
高杰的背紫了一片,有几处破了皮,渗着血。他站着,腿晃了一下,没倒。
“穿上衣服。”孙传庭说。
高杰穿衣服,动作很慢,一动就扯着背上的伤,额头的筋突突跳。穿好了,他走过去,单膝跪下。膝盖碰在黄土上,扬起一小片灰。
“末将知罪。”
孙传庭看着他,没马上说话。风吹着他的袍角。
“这二十棍,”他开口,声音不高,“一半打你抢了的百姓,一半打你当年在殿前应下的那句话。你没砍他们的脑袋,我替他们打你。”
“末将领受。”
“抢百姓的兵,查出来,每人二十棍。鸡蛋羊,按价折银子,赔给百姓,从你的饷里扣。”
“末将领命。”
孙传庭的声音低了半分。“起来。把粮道守好。”
高杰撑着膝盖站起身。
“大军要动的时候,有你用的地方。”孙传庭看着他,“功劳是枪杆子打出来的,脸面是战场上挣的。”
高杰抬起头。孙传庭的脸上没有讥诮,也没有怜悯,就是说话。
“末将……领命。”
太子站在土台上。高杰起身的时候,他说了一句。
“记住这二十棍。”
高杰低着头。“末将记住了。”
孙传庭转身出了校场,太子上马,两人一道往外走。队伍慢慢散了,兵器响,马响,没人高声说话。
营门口,孙传庭勒住马。太子要回西安,他要回潼关,在这儿分手。
“他服吗?”太子问。
“眼下服。”孙传庭说,“高杰这人,吃硬不吃软。这一回理在咱们这边,他憋屈,也说不出口。”他顿了一下,“可他的毛病不在酒。”
“我知道。”
“他那些旧部不清不楚。营外头有东边口音的人走动。”孙传庭望着东边的官道,远处有粮车,一辆一辆往潼关方向去。“我留着人盯着。他肯打,就帮场。他要有别的心思——”
“军法。”太子说。
孙传庭点点头,拨马往东去了。太子看着他的背影混进官道的尘土里,才拨转马头,往西安去。
当天晚上,孙传庭的亲兵给高杰帐里送来一瓶金疮药。
“将军让送的。”
高杰接过药瓶。瓶子在亲兵怀里揣着,还是温的。他捏着瓶子,半天没说话。亲兵退了出去。
高杰把药瓶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灯苗跳了一下。他趴到铺上,褪下衣裳,自己反手抹药。药碰着伤处,先凉,后烧。他咬着牙抹完,拉过被子盖上。
第二天,赵胜奉命查。查出来三个,周二带头,一人二十棍,就在营门口打的。周二挨了棍,爬起来,一声没敢吭——高将军自己都挨了二十棍,他喊什么。
赵胜又称了一两八钱银子,带两个亲兵去西坡村赔。十二只鸡,一筐蛋,一只羊,按价折的,另添了一串钱当赔礼。李老汉起先不敢收,站在院里直摆手。
“军法上写的,赔。”赵胜把银子搁在炕桌上,“您不收,我们交不了差。”
李老汉收了银子,手抖着要下跪。赵胜扶住他,上马走了。
夜里,高杰一个人在帐里喝酒。
背上的伤烧得慌。他趴着,喝了一碗,把碗倒扣在桌上。他想,老子守这条粮道两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几只鸡,一只羊,二十棍,当着三千人的面。
他又想,孙先生说,大军要动的时候,有你用的地方。
什么用,没说。过河打仗的令,还是没来。
伤半个月好的。疤留下了,紫红色的一道,趴在背上,消不掉。往后他一脱甲,就能看见。
高杰不大说话了。每天巡粮道,看操练,晚上一个人在帐里喝酒。酒喝得比以前多。亲兵原先一天打两斤,后来打三斤。
风从营盘里穿过去,吹得旗子哗哗响。营外是官道,粮车还是日日过,轰轰地,一辆一辆,都往潼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