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种慢慢加重的疼,是那种“啪”一下拍在脸上的疼——左臂上的伤口像被人拿烙铁按住了,从肩膀一直烧到手指尖,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他睁开眼睛,盯着头顶的天花板愣了三秒钟,脑子里一片空白,连自己是谁都差点忘了。
然后他想起来了。海盗。战斗。刀砍在胳膊上。王福缝针。两个水手死了。
“妈的。”他咬着牙坐起来,左臂吊在胸前,动一下就像有人拿锯子在锯他的骨头。吊床角落里,猴子被他吵醒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吱了一声,翻个身继续睡,尾巴卷成个问号,挂在吊床的绳子上。
舱房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阳光从舷窗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椭圆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飞舞,慢悠悠的,像一群懒得飞的蚊子。海浪声很轻,船几乎没动——大概是在某个港湾里抛锚了。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
【宿主身体状况:左前臂刀伤,已缝合,轻微感染风险。建议:更换敷料,涂抹抗菌药膏(如有)。当前体能值:42/100。精神状况:疲劳,建议休息。】
林远低头看了看胳膊上的布条——王福昨晚包的,现在已经变成了暗红色,血渗透了好几层,干涸之后硬得像壳,绷在皮肤上,动一下就扯着伤口疼。布条边缘还有一圈黑乎乎的东西,不知道是火药残渣还是脏东西,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得换药。”他自言自语,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能动,但疼得厉害,五个手指头像被灌了铅,每动一下都要咬着后槽牙。
舱门被推开了,迭戈端着碗进来。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从发绿变成了发白,眼圈还是红的,但精神头还行。猴子闻到了食物的味道,从角落里弹起来,跳到迭戈肩膀上蹲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碗里的东西。
“哥,你醒了?”迭戈把碗放在小桌上,“阿依莎嫂子熬的粥,放了鱼肉和姜丝,说是暖胃的。”
林远用右手接过碗,喝了一口。粥熬得很烂,米粒都开花,鱼肉鲜嫩,姜丝去腥,热乎乎的一路暖到胃里。他几口喝完,把碗还给迭戈:“再来一碗。”
迭戈又去盛了一碗,这次里面多了个鸡蛋——也不知道船上哪儿来的鸡蛋,大概是王福一家带上船的。林远把鸡蛋剥了壳,一口塞进嘴里,蛋黄噎得他直翻白眼,迭戈赶紧递水过来,灌了一大口才顺下去。
“平松呢?”林远问。
“在甲板上,审那几个俘虏。”
“俘虏?”林远愣了一下,“咱们还抓了活的?”
“抓了五个。”迭戈的表情有点复杂,“三个受伤的,两个没受伤的。平松老哥说问问他们老巢在哪儿,省得下次又被偷袭。”
林远想了想,站起来,左臂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还是咬着牙往外走。迭戈想扶他,被他一把推开:“不用,我自己能走。”
“哥你胳膊都这样了还逞强——”
“我说了不用。”林远扶着门框,一步一步地往外走。每走一步,左臂就跟着晃一下,疼得他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外冒,但他就是不让人扶。迭戈在后面跟着,急得直跺脚,但又不敢上手,只能像只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转来转去。
猴子蹲在迭戈肩膀上,看着林远那副死撑的样子,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这人真倔”。
甲板上,阳光白花花的,晒得木板发烫。五个海盗跪在桅杆旁边,双手被绳子绑在身后,三个受伤的躺在地上,血把甲板染红了一大片,两个没受伤的直挺挺地跪着,脸色铁青,嘴唇干裂,眼睛里全是血丝。
平松叼着烟斗——这次点着了,冒着火星子——蹲在那两个没受伤的海盗面前,闷声闷气地问着什么。他说的是一种混杂了西班牙语、葡萄牙语和阿拉伯语的奇怪语言,林远听不太懂,但大概意思是“你们老大是谁”、“老巢在哪儿”、“有多少人”。
两个海盗一脸茫然,显然也听不懂。
王福蹲在旁边,用马来语又问了一遍。这次两个海盗有反应了——他们对视一眼,然后低着头不说话,嘴巴闭得比蚌壳还紧。
“不肯说?”林远走过去,在王福旁边蹲下来。左臂碰到膝盖,疼得他龇牙咧嘴,但面上装得跟没事人一样。
“不肯。”王福摇头,“嘴硬得很。”
林远看了看那两个海盗——都是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皮肤晒得黝黑,身上瘦得能看见肋骨,衣服破得跟渔网似的,膝盖上全是补丁。那个高一点的,脸上有道旧伤疤,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看起来凶,但眼神里全是惊恐。矮一点的那个,圆脸,看着还挺憨厚,嘴唇干裂得出血,舌头一直在舔,大概渴得要命。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
【检测到俘虏状态:极度恐惧+口渴+饥饿+睡眠不足。建议:提供食物和水,建立基本信任,再进行审讯。当前忠诚度:0(敌对),可通过善意行为提升。】
林远站起来,转身对迭戈说:“去拿点水和面包来。”
“啊?”迭戈愣了一下,“给他们?”
“对。再拿点咸肉,掰碎了泡在水里,给那个受伤的吃。”
迭戈虽然一脸不情愿,但还是去了。不一会儿端着一壶水和一盘硬面包回来,放在两个海盗面前。林远用下巴指了指:“吃。”
两个海盗愣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动。
“放心,没毒。”林远自己先喝了一口水,然后掰了块面包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看到了?能吃。”
高个子海盗先动了——他饿得太狠了,顾不上那么多,扑过去抓起面包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噎得直翻白眼也不停。矮个子也跟着吃,两个人狼吞虎咽,面包屑掉了一地,引来了几只海鸥,在头顶盘旋着嘎嘎叫。
猴子蹲在桅杆上,看着那两个海盗吃东西,馋得直抓耳朵,但不敢下去——它怕生人。
等他们吃完了,林远又让迭戈倒了水给他们喝。高个子喝得太急,呛着了,咳得满脸通红,眼泪都出来了。矮个子好一点,一口一口地喝,喝完还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
“现在能说了吗?”王福用马来语问。
高个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他说得很慢,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木板,但王福能听懂。林远在旁边等着王福翻译,左臂疼得他脑子嗡嗡响,但还是强撑着听。
“他说他们是从苏门答腊那边来的,”王福翻译,“不是正规的海盗,就是附近渔村的渔民。这几年收成不好,打不到鱼,活不下去了,才跟着那个头目出来抢。”
“那个头目呢?”
“死了。”王福指了指海面,“被你一枪打中肩膀,掉进海里,没捞上来。”
林远沉默了一下。那个大块头,昨天晚上还站在船头挥舞弯刀,今天就喂鱼了。妈的,这世道,人活着真他妈不容易。
“他还说,”王福继续翻译,“他们村子里还有几百口人,老的小的,都靠他们抢来的东西活命。这次出来七条船,死了三十多个人,回去之后,村子里的老人和孩子就要挨饿了。”
甲板上安静下来。水手们都不说话了,有的看着自己的脚,有的看着海面,有的看着那两个跪着的海盗——眼神从仇恨变成了复杂,有同情,有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迭戈蹲在林远旁边,小声说:“哥,他们……也挺可怜的。”
林远没接话。他盯着那两个海盗看了很久,脑子里在转。系统刚才说可以通过善意行为提升忠诚度——但他要这些海盗的忠诚度干什么?他又不是来当海盗王的。
然后他突然想到一件事——马六甲海峡,他以后要常来常往。这条路,是去中国的必经之路,躲不开,绕不过。与其每次都被海盗骚扰,不如——
一个大胆的想法冒出来。
“王兄,”林远说,“你问问他们,想不想赚点正经钱。”
王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林兄弟,你是想——”
“先问问再说。”
王福转头用马来语问了。高个子听完,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半天说不出话。矮个子反应快一点,磕磕巴巴地说了一串,声音越来越小,像怕说错了话。
“他说,”王福翻译,“如果能赚到钱养家,谁愿意当海盗。但是——”他顿了一下,“但是他们除了打鱼和抢东西,什么都不会。”
林远站起来,右手指着船上的货舱:“看到那些货了吗?香料、宝石、铁器,随便一箱就够你们全村吃一年。我需要人帮我搬货、卸货、看货,工钱按天算,干一天给一天的铜板。你们愿意的话,可以留几个下来干活。不愿意的话,吃完这顿饭就走吧。”
水手们炸了锅。
“船长!他们是海盗!杀了咱们的人!”
“对!不能放他们走!”
“万一他们回去报信,带着更多人来找麻烦怎么办?”
林远抬起手,压住所有人的声音:“我知道你们心里有气。佩德罗和胡安死了,我也难受。但是——”他指了指那两个海盗,“他们也是人,也有老婆孩子,也是活不下去才出来抢的。杀了他们容易,但杀了之后呢?下次再来一批,再杀?杀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平松叼着烟斗,沉默了很久,最后闷声闷气地说:“哥伦布说得对。我在海上跑了三十年,见过的海盗比你们吃过的盐还多。杀是杀不完的,越杀越多。能收买几个,比杀一百个强。”
水手们面面相觑,虽然还有人不服气,但船长和大副都发话了,也只能认了。
高个子海盗突然磕头,额头撞在甲板上,砰砰响。他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矮个子也跟着磕头,两个人磕得额头都破了,血顺着鼻梁往下淌。
“他说什么?”林远问。
王福沉默了一下:“他说……谢谢。他们村子里已经饿死了十几个老人和孩子,他们是实在没办法了。他愿意给船长做牛做马,只要能给村子里的孩子一口饭吃。”
林远深吸一口气,海风灌进肺里,咸咸的,带着血腥味和鱼腥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臭味——可能是附近有死鱼漂着。他转头看着海面——阳光下,海水是深蓝色的,波光粼粼,像一块巨大的绸缎在风中飘动。远处有几个绿色的小岛,岛上长满了树,树冠在风中摇晃,像一群人在跳舞。
“留下他们。”林远说,“安排到尼尼亚号上,跟罗哈斯他们一起干活。工钱跟其他水手一样,干一天算一天。要是敢跑——”他摸了摸腰间的短刀,“追到天涯海角也砍了你们。”
高个子听不懂西班牙语,但看得懂他的手势。他拼命点头,嘴里重复着同一句话,王福翻译说:“他说不敢跑,绝对不敢跑。”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
【俘虏转化成功:2名海盗转化为临时船员。当前忠诚度:35(低,但可培养)。建议:通过公平对待和合理报酬逐步提升忠诚度,将其培养为长期合作伙伴。】
【解锁支线任务:收编海盗。进度:2/10。奖励:每收编10名海盗,获得马六甲海峡安全度+5%,累计收编100名可获得永久护航能力。】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嘴角勾起一抹笑。妈的,系统都鼓励他收编海盗,这条路看来是走对了。
中午的时候,太阳升到最高点,晒得甲板发烫。光脚踩上去,脚底板像被煎了一样,水手们一个个跳着脚往阴凉处跑。林远坐在桅杆的阴影里,左臂搁在一只木桶上,王福蹲在旁边给他换药。
布条解开的时候,林远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布条跟伤口粘在一起了,撕开的时候带着一层薄薄的肉皮,血又涌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甲板上,引来几只苍蝇。
王福用海水冲洗伤口——海水咸,杀毒,但疼得要命。林远咬着牙,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往外冒,顺着鼻梁滴在膝盖上,把裤子打湿了一片。迭戈在旁边看着,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只能死死地攥着猴子的尾巴,疼得猴子吱吱乱叫。
“忍一下。”王福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些黄色的粉末在伤口上。粉末一碰到伤口,林远疼得差点跳起来——妈的,比被砍还疼,比缝针还疼,像有人往伤口上撒了一把辣椒面,烧得他整个左臂都在发抖。
“这什么玩意儿?”他咬着牙问。
“金创药。”王福淡定地说,“云南白药的前身,我家祖传的方子。止血生肌,比你们西洋的药好使。”
林远低头看了看伤口——还真别说,粉末撒上去之后,血很快就止住了,伤口边缘开始收缩,疼也没那么疼了,变成了一种温热的麻痒感,像有很多小虫子在伤口上爬。
“王兄,”他认真地说,“你这药,到了欧洲能卖出天价。”
“到时候再说。”王福笑了笑,重新用干净的布条把伤口包好,“先养好你的胳膊,别到时候到了中国,连筷子都拿不起来。”
“拿不起筷子拿勺子也行。”林远说,“反正能吃上饭就行。”
迭戈在旁边终于松了口气,猴子趁机从他手里挣脱出来,跳上桅杆,蹲在最高处,用一种“你们人类真可怕”的眼神看着下面的一群人。
下午的时候,船队重新起航。风从东南边吹来,不大,但够用。三艘船排成一列,圣玛利亚号在最前面,平塔号和尼尼亚号跟在后面,像三只排着队往东飞的鸟。
那两个海盗——高个子的叫阿里,矮个子的叫哈米德——被安排在尼尼亚号上。罗哈斯那个戴圆框眼镜的会计,虽然腿还软着,但还是尽职尽责地给他们安排了住处和工作:搬货、洗甲板、擦铜器,都是些不用动脑子的体力活。
阿里和哈米德干得很卖力——不是装的,是真卖力。两个人搬箱子的时候,一箱一百多斤的香料,扛起来就跑,比那些西班牙水手还快。洗甲板的时候,跪在地上用刷子刷,刷得比自己的脸还干净。擦铜器的时候,把那些铜壶铜盆擦得能照见人影,比迭戈擦得还亮。
罗哈斯在账本上记了一笔:阿里,哈米德,临时工,日薪五个铜板。
林远站在船头,用望远镜看着前方。海面上风平浪静,阳光洒在水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金子。远处有几个小岛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几团墨迹洇在宣纸上。海鸥在头顶盘旋,嘎嘎地叫,好像在问“你们去哪儿”。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
【当前船队状态:圣玛利亚号,船体完好度92%,货舱满载率95%;平塔号,船体完好度89%,货舱满载率94%;尼尼亚号,船体完好度91%,货舱满载率93%。全体船员健康率93%,士气指数82/100。】
【距离马六甲:约450海里,预计8-10天抵达。】
【当前海盗威胁等级:中。建议:保持警戒,每日安排双倍值夜。】
林远放下望远镜,转身看了看身后——迭戈正蹲在船舷边钓鱼,猴子蹲在他肩膀上,眼巴巴地盯着水面,等着鱼上钩。平松叼着烟斗在掌舵,烟斗冒着火星子,咸鱼味儿的烟在海风中飘散。王福坐在船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在教王明认字,阿依莎坐在旁边纳鞋底,王珠趴在她膝盖上睡着了,小脸蛋红扑扑的,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那两个新来的海盗在尼尼亚号上干活,阿里扛着一箱胡椒从船舱里出来,哈米德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桶水,两个人配合默契,像干了好几年的老搭档。
林远看着这一切,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像走了很长的夜路,终于看到前面有灯火;像在暴风雨中漂了很久,终于看到陆地。
他低头看了看左臂上的伤口——布条包得整整齐齐,血已经止住了,疼也没那么厉害了。王福的金创药确实管用,比他前世用过的任何消炎药都好使。
“王兄,”他喊了一声,“你这个金创药,到了马六甲能不能多弄点?”
王福抬起头:“你要多少?”
“越多越好。”林远说,“这玩意儿,以后有大用。”
王福笑了笑,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行,到了马六甲,我找人买。”
夕阳开始往下沉,海面上的金色渐渐变成橘红色,又变成深红色。天边的云被染成火焰的颜色,一团一团地堆在那里,像着了火一样。远处的海平线上,几艘渔船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大概是收网回家的渔民。
迭戈终于钓上来一条鱼——不大,巴掌长,银白色的鳞片在夕阳下闪着光。他高兴得手舞足蹈,猴子也跟着蹦,一人一猴在甲板上跳来跳去,差点把旁边的水桶踢翻。
“哥!你看!我钓到鱼了!”迭戈举着鱼跑过来,鱼尾巴还在甩,甩了他一脸水。
“看到了看到了。”林远笑着接过鱼,“晚上让阿依莎嫂子做了,给大家加菜。”
“好!”迭戈高兴得直蹦,“哥你说,这鱼是清蒸还是红烧?”
“你会做?”
“……不会。”
“那你说个屁。”
迭戈嘿嘿笑着跑了,猴子跟在他后面,吱吱叫着,好像在问“我有没有份”。
平松叼着烟斗走过来,站在林远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夕阳。老头儿的烟斗还是那根水管做的,抽烟带着一股咸鱼味儿,但林远已经习惯了,甚至觉得这味道还挺亲切。
“哥伦布,”平松闷声闷气地说,“你说那些海盗,真的能改邪归正?”
“能。”林远说,“只要给口饭吃,谁愿意去当海盗?”
平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也是。我年轻的时候,也差点当了海盗。那时候穷得吃不上饭,连条裤子都是补丁摞补丁,要不是有个老船长收留我当水手,我现在大概也在海上抢人呢。”
林远看了他一眼——老头儿的眼神很复杂,有回忆,有感慨,还有一点点庆幸。
“所以你支持我收编他们?”
“支持。”平松吐出一口烟,“杀是杀不完的,越杀越多。能收买几个,比杀一百个强。不过——”他顿了顿,“你得小心点,别养虎为患。”
“我知道。”林远点头,“所以我把他们安排在尼尼亚号上,跟罗哈斯在一起。那个会计虽然腿软,但脑子好使,能盯着他们。”
平松笑了:“你这人,看着大大咧咧的,心里比谁都细。”
“那是。”林远也笑了,“我可是要在广州买房的人,不能死在半路上。”
夜幕降临,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南十字星挂在南边的天空中,四颗星星组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十字架,在夜空中闪闪发亮。银河横跨天际,又宽又密,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把天空分成两半。
水手们聚在甲板上吃晚饭。阿依莎把迭戈钓的那条鱼做成了鱼汤,配上硬面包和腌橄榄,虽然简单,但热乎乎的,喝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那两个新来的海盗蹲在角落里吃着自己的那份,阿里吃得很快,像怕被人抢走,哈米德吃得慢,一口一口地嚼,好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迭戈端着一碗汤走到阿里面前,递过去一块面包:“给你。”
阿里愣住了,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惊恐,有困惑,还有一点点期待。
“吃吧。”迭戈把面包塞到他手里,“我哥说了,你们现在是船上的人,跟其他人一样,管吃管住。”
阿里接过面包,手在抖,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他只是低下头,把面包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嚼,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面包上,咸的。
哈米德在旁边看着,也哭了。他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不停地流,擦都擦不完。
迭戈回到林远旁边蹲下来,小声说:“哥,他们哭了。”
“嗯。”
“是因为高兴还是因为害怕?”
“都有吧。”林远说,“一个人在最绝望的时候被人拉了一把,那种感觉,你不懂。”
迭戈想了想,然后点点头:“我懂。就像那次风暴,你把我从海里捞上来的时候,我也想哭。”
林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次是你自己掉海里的,我捞你上来是应该的。”
“所以你也应该捞他们一把。”迭戈认真地说,“他们跟我一样,都是掉进海里的人。”
林远看着他弟弟——月光下,迭戈的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葡萄,表情认真得有点好笑,但说的话却让他心里一暖。
“行。”他拍了拍迭戈的脑袋,“那就捞他们一把。”
系统在脑海里轻轻弹了一条提示——
【迭戈忠诚度+2,当前忠诚度:100/100。】
【阿里忠诚度+15,当前忠诚度:50/100。哈米德忠诚度+12,当前忠诚度:47/100。】
【提示:善意的行为会带来善意的回报。继续培养海盗船员的忠诚度,将为未来在马六甲海峡的航行提供重要保障。】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嘴角勾起一抹笑。
100点忠诚度。迭戈这小子,从西班牙出发那天起就是98,一路上涨到了100,从来没掉过。不管遇到多大的风浪,多大的危险,这傻弟弟都跟在他身边,不离不弃。
他伸手揉了揉迭戈的头发:“去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嗯!”迭戈站起来,抱着猴子往舱房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哥,你的胳膊还疼吗?”
“不疼了。”
“骗人。”
“知道骗人你还问?”
迭戈嘿嘿笑了,消失在舱门里。
林远靠着桅杆,看着头顶的星空。南十字星在夜空中闪闪发亮,像四颗钉子,把天幕钉在大海上。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鱼腥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可能是远处有花开了,也可能是他的错觉。
左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已经没那么厉害了。王福的金创药确实管用,再过几天应该就能好得差不多。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海盗、收编、忠诚度、马六甲、中国……所有的画面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但这一次,他没有觉得烦。
因为他知道,不管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他都不是一个人。
迭戈、平松、王福、阿依莎、罗德里戈、罗哈斯、阿里、哈米德——还有那九十多个跟着他从西班牙一路走来的水手。
所有人都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