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盗船队发现他们的时候,距离已经不到两百米了。
那个头上缠红布条的大块头站在船头,举着弯刀,正对着手下喊什么。他的声音很粗,隔着海浪也能听清楚,大概是在说“肥羊来了”、“准备动手”之类的话。然后他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就一眼——整个人愣住了,弯刀举在半空中,嘴巴张着,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他看到的不是三艘慢吞吞的商船,而是三艘摆成品字阵、帆满舵满、甲板上站满了拿火枪的水手的战船。
“杀!”林远拔出短刀,刀锋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火枪手,预备——”
三十个火枪手齐刷刷地举起枪,枪口对准最近的那艘海盗船。黑黝黝的枪管排成一排,在船舷上架着,像一排张开的嘴,等着咬人。
海盗船上炸了锅。有人尖叫,有人往船尾跑,有人举起弓箭想射,但手抖得连箭都搭不上弦。那个大块头终于回过神来,弯刀一挥,嘴里蹦出一串脏话——林远听不懂,但大概意思是“妈的被埋伏了”。
“放!”
砰砰砰砰砰——
三十支火枪几乎同时开火,枪声在海面上炸开,像一连串的闷雷。白色的硝烟从枪口喷出来,在船头形成一团浓雾,呛得迭戈直咳嗽。子弹打在最近的那艘海盗船上,木屑飞溅,几个站在前面的海盗应声倒下,惨叫着滚进海里。船帆上多了十几个洞,海风从洞里灌进去,帆布撕裂的声音像布匹被撕开一样刺耳。
海盗船剧烈晃动,桨手们乱了阵脚,桨叶互相碰撞,有的往左划有的往右划,船在原地打转,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狗,原地转圈嗷嗷叫。
“装弹!”林远喊,“快!”
水手们手忙脚乱地装火药、塞子弹、压实、瞄准。这一套动作在岸上练了无数遍,最快的人三十秒就能搞定。但到了海上,船在晃,手在抖,敌人就在眼前,最快的人也要一分钟。
一分钟,在战场上,够死十次了。
海盗们反应过来了。虽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这些都是在海上混了十几年的老海盗,不是吃素的。那个大块头弯刀一挥,嘶吼一声,剩下的六艘船立刻散开,不再挤成一团当靶子。两艘船往左,两艘船往右,两艘船正面冲过来,像一把张开的扇子,从三个方向包抄。
“妈的,还挺聪明。”林远咬牙,“平松!左翼!罗哈斯!右翼!中间的留给我!”
平松叼着烟斗——都这时候了还叼着——一跺脚跑向平塔号,指挥左翼防御。罗哈斯——那个戴圆框眼镜的王室会计——腿都软了,但还是咬着牙跑到右翼,声音颤抖地喊:“尼……尼尼亚号准备战斗!”
迭戈蹲在林远旁边,短弩端得稳稳的——不是不抖了,是抖到极限反而稳了,就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要么断,要么弹出去。他的脸还是绿的,但眼神变了,从之前的惊恐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平静。
“哥,”他说,“我要是死了,你记得把我的那份钱寄回西班牙,给咱妈。”
“你没妈。”林远头也不回,“咱妈早死了。”
“那就给咱婶子。”
“你也没婶子。”
“……那给谁?”
“给你自己。”林远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少说丧气话,活着才有钱花。”
左边那两艘海盗船冲得最快,桨手们拼命划,船头像两把刀,切开海浪,带起白色的水花。船上的人举着刀,嗷嗷叫着,脸上涂着黑色的条纹,看起来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平松站在平塔号船头,手里举着一支火枪,眯着一只眼睛瞄准。他的姿势很标准——这老东西年轻时肯定当过兵,虽然嘴上不说,但拿枪的手稳得像焊在船舷上一样。
“放!”
平塔号上的十支火枪齐射,冲在前面的那艘海盗船上倒下四五个人。船身猛地一偏,桨手们乱了,船头歪向一边,撞上旁边那艘船,两艘船挤在一起,桨叶折断的声音噼里啪啦响,像有人在放鞭炮。
“好!”林远喊了一声,但高兴不过三秒——
右边那两艘海盗船趁他们注意力在左边,已经冲到五十米以内了。船上的弓箭手举起弓,箭矢嗖嗖地飞过来,像一群受惊的鸟,从空中划过,带着尖锐的破空声。
“卧倒!”林远嘶吼着扑倒,后背着地,摔得七荤八素。
一支箭钉在他刚才站的位置,箭尾颤颤地抖着,发出嗡嗡的声音。另一支箭擦过他的耳朵,带起一股凉风,钉在身后的桅杆上,入木三分。迭戈没来得及卧倒,被林远一把拽倒,脸朝下摔在甲板上,短弩脱手飞出去,砸在一只木桶上,桶裂了,里面的咸鱼撒了一地。
猴子从迭戈肩膀上跳下来,钻进一只空桶里,只露出两只眼睛,惊恐地看着外面的世界。
“哥你压着我了!”
“闭嘴!”
又一轮箭雨飞过来,这次更密,更准。一支箭射穿了船舷上的木板,箭头从另一边露出来,离林远的脑袋不到半尺。另一支箭射中了桅杆上的滑轮,滑轮碎了,绳子哗啦啦地往下掉,砸在甲板上,像一条死蛇。
“妈的!”林远爬起来,抓起一支装好弹的火枪,对着最近的那艘海盗船就是一枪。
砰——
火光在枪口一闪,子弹打在海盗船的船头,木屑飞溅,站在最前面的那个海盗胸口炸开一朵血花,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撞倒了身后三个人,四个人滚成一团,惨叫着掉进海里。
但这挡不住他们。剩下的海盗船已经冲到二十米以内了,林远甚至能看清那些海盗的脸——有年轻的,有老的,有胖的,有瘦的,有的满脸横肉,有的瘦得皮包骨。他们的眼睛里都闪着同一种光——不是杀气,是饥饿。是那种饿了三天三夜看到一块肉的饥饿。
这些人是真的穷疯了。
“火枪手!第二轮准备好了没有!”林远嘶吼。
“好了!”水手们齐声喊。
“放!”
砰砰砰——
又是十支火枪齐射,冲在最前面的那艘海盗船上倒下七八个人。船身猛地一震,速度慢了下来,船头歪向一边。但后面的那艘船已经冲到十米以内了,船上的海盗们扔出钩子,铁钩带着绳子飞过来,钩住圣玛利亚号的船舷,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他们上来了!”迭戈尖叫。
一个海盗翻过船舷,举着弯刀朝林远扑过来。他的脸很黑,牙齿很白,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着,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林远来不及装弹,抄起短刀迎上去。两把刀撞在一起,火星四溅,震得他虎口发麻。妈的,这人力气真大。海盗又是一刀劈下来,林远侧身躲过,刀锋擦着他的肩膀过去,衣服被划开一道口子,肩膀上一凉——然后是一阵火辣辣的疼。
流血了。
系统突然弹出一个窗口——
【紧急提示:检测到宿主受伤,左肩表皮撕裂,出血量少量,不影响战斗。建议:使用冷兵器战斗基础(临时技能,持续15分钟),是否启用?】
“启用!”林远在心里喊。
一股冰凉的感觉从脑子里涌出来,像有人往他脑袋里倒了一盆冰水。眼前的世界突然变了——海盗的动作变慢了,不是真的变慢,是他的反应变快了。他能看清海盗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块肌肉的收缩,每一根骨头的运动轨迹。
海盗又是一刀劈下来,这次林远没躲。他侧身,刀锋擦着胸口过去,同时右手短刀反手一刺,刀尖扎进海盗的手腕。海盗惨叫一声,弯刀脱手,林远顺势一脚踹在他膝盖上,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得像折断一根干树枝。海盗跪倒在地,抱着膝盖嚎叫,声音尖锐得像杀猪。
又一个海盗扑上来,这次是个瘦子,拿着一把短矛,矛尖闪着寒光。林远矮身躲过第一刺,左手抓住矛杆,右手短刀顺着矛杆滑过去,刀尖划过瘦子的手指,三根手指应声而断。瘦子惨叫着松开手,林远夺过短矛,反手一矛杆砸在他脑袋上,瘦子眼一翻,软倒在地。
“哥!后面!”迭戈的尖叫从身后传来。
林远本能地转身,一个海盗正举着刀朝他后脑勺劈下来。来不及躲了——他下意识地举起左臂格挡,刀刃砍进小臂的肌肉,鲜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
疼。真他妈疼。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条烫他。
但那股冰凉的感觉还在,疼归疼,手没软。林远咬着牙,右手短刀从下往上捅,刀尖扎进海盗的肚子,往里一搅。海盗的眼睛瞪得像要爆出来,嘴巴张着,发出一声不像人的惨叫,然后慢慢软下去,挂在林远的刀上,像一块挂在钩子上的肉。
林远一脚把他踹开,拔出刀,血顺着刀锋往下淌,滴在甲板上,汇成一小滩。
“哥!”迭戈冲过来,脸色煞白,“你胳膊——”
“没事。”林远低头看了一眼——左小臂上开了道口子,肉翻出来,能看到里面的骨头,血往外涌,整条袖子都红了。疼,但还能动。“别管我,去叫人!”
迭戈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平松老哥!王福哥!我哥受伤了!快来帮忙!”
林远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嘴角扯了扯——这小子,平时怂得要命,关键时刻倒是跑得挺快。
又有海盗翻过船舷。这次是三个,一起上来,呈三角形包围林远。三个人的刀上都沾着血,不知道是谁的。中间那个大胡子咧嘴笑,露出一口黑牙,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这家伙是头儿,抓活的”。
林远握紧短刀,左臂垂在身侧,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掉。他的脑子很清醒——系统的临时技能还在,他能看清三个人的每一个动作。但问题是,他的左手废了,只能用右手,一对三,有点悬。
大胡子先动手,一刀横扫过来,目标是他的脖子。林远矮身躲过,同时右手短刀刺向大胡子的肚子。但左边那个海盗一脚踢过来,正中他的手腕,短刀脱手飞出去,叮的一声掉在甲板上,滑出去老远。
完了。
大胡子笑了,弯刀举过头顶,准备往下劈——
砰!
一声枪响。大胡子胸口炸开一朵血花,整个人往后倒,撞在身后那个海盗身上,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最后那个海盗愣了一秒,转身想跑,又被一枪撂倒,扑通一声趴在甲板上,一动不动。
林远转头——迭戈站在三米外,双手端着短弩,弩弦还在颤。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眼泪糊了一脸,但手稳得惊人。
“哥……”他的声音在抖,“我……我射中了……”
“射得好。”林远冲他竖起大拇指,“再来一发。”
迭戈手忙脚乱地装弩箭,手指抖得厉害,箭差点掉进海里。但最后他还是装上了,端起来,对准下一个翻过船舷的海盗——
砰!又倒一个。
平松终于带着人冲过来了。五个水手拿着刀和斧头,嗷嗷叫着杀进海盗堆里。平松一刀砍翻一个,一脚踹开另一个,冲到林远面前,看到他胳膊上的伤,脸色变了:“哥伦布!你——”
“皮外伤。”林远咬着牙说,“别管我,去帮其他人。”
平松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又杀进人群。
战斗在继续。甲板上到处都是人,有站着的,有躺着的,有在血泊里打滚的。喊杀声、惨叫声、刀剑碰撞声、火枪射击声混在一起,像一首乱七八糟的交响乐,指挥是个疯子,每个乐器都在跑调。
林远靠着桅杆坐下来,左臂疼得厉害,血还在流,但速度慢了——可能是凝血功能起作用了,也可能是血流得差不多了。迭戈蹲在他旁边,端着短弩,眼睛瞪得像铜铃,像一只护食的狗,谁靠近就射谁。
猴子从桶里探出头来,看了看外面的战况,又缩回去了。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
【战斗进行中。当前战况:海盗船7艘,已被击退3艘,剩余4艘仍在交战。我方伤亡:阵亡0人,重伤2人,轻伤7人。建议:集中火力攻击海盗头目的座船,可加速战斗结束。】
林远抬头找那个大块头——找到了,在最后一艘海盗船上,正挥舞着弯刀指挥手下往前冲。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像要爆出来,嘴里喊着他听不懂的话,大概是在说“冲啊”、“杀啊”、“抢啊”之类的。
“平松!”林远喊,“打那艘!那个头目的!”
平松看了一眼,点点头,举起火枪瞄准——
砰!
子弹打在大块头的肩膀上,他整个人往后一仰,弯刀脱手,掉进海里。他捂着肩膀,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嘴里喊了一句什么,剩下的海盗船突然掉头,拼了命地往回划。
桨手们使出吃奶的劲儿,桨叶拍打水面的声音噼里啪啦响,像一群鸭子被狗追。海盗船越跑越远,船上的海盗们还在回头看,生怕林远他们追上来。
“追不追?”平松问。
林远摇摇头:“不追。清点伤亡,救人。”
甲板上安静下来。喊杀声停了,惨叫声也停了,只剩下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和几个受伤水手的呻吟声。海面上漂着碎木板、断桨、破衣服,还有几具尸体,随着海浪上下起伏,慢慢漂远。
迭戈放下短弩,一屁股坐在甲板上,浑身发抖,眼泪哗哗地流。猴子从桶里跳出来,蹲在他膝盖上,用爪子帮他擦眼泪——当然擦不干净,但心意到了。
林远靠着桅杆,闭着眼睛,大口喘气。左臂上的伤口还在疼,一阵一阵的,像有人拿针扎他。但他没力气管了,只想坐着,坐着,好好坐着。
平松走过来,蹲在他面前,看了看他胳膊上的伤口,皱起眉头:“得缝针。”
“你会缝?”
“不会。”平松摇头,“但王福说他会。”
王福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根针和一截线——是从阿依莎的针线盒里拿的,线是白色的棉线,不知道干不干净。他的衣服上沾了血,但看起来没受伤。
“林兄弟,忍着点。”王福蹲下来,把针在火上烤了烤——这是他从舱房里带出来的油灯,火苗很小,但够用了,“我当年在南洋也缝过,手艺还行。”
林远咬着牙点点头。
王福开始缝。第一针扎进去,林远疼得差点跳起来——妈的,比被砍还疼。他咬着牙,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外冒,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甲板上,啪嗒啪嗒的。
迭戈在旁边看着,脸比林远还白,嘴唇哆嗦着说:“哥……你……你疼不疼?”
“你说呢?”林远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我给你吹吹?”
“滚。”
猴子凑过来,对着林远的胳膊吹了一口气,然后歪着头看他,好像在问“好了没”。林远被它逗得哭笑不得,疼都忘了三分。
王福缝了七针,动作很快,但每一针都扎得林远龇牙咧嘴。缝完之后,他从衣服上撕了块布条,把伤口包好,拍了拍林远的肩膀:“好了。养几天就没事了。”
林远低头看了看包扎好的胳膊——布条歪歪扭扭的,像个蚕茧,但好歹血止住了。他冲王福点点头:“谢了,王兄。”
“客气什么。”王福笑了笑,“你救我全家,我缝几针算什么。”
清点结果出来了:阵亡两人——一个叫佩德罗的渔夫,被一刀砍在脖子上,当场就没气了;另一个叫胡安的小伙子,才十九岁,胸口中了一箭,等发现的时候已经凉了。重伤五人,其中两个可能挺不过今晚。轻伤十二人,包括林远自己。
林远站在船舷边,看着那两个牺牲水手的尸体,沉默了很久。迭戈站在他旁边,眼圈红红的,猴子也蹲在他肩膀上,难得地安静,不吵不闹。
“叫什么名字?”林远问。
平松叼着烟斗——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点着了,冒着火星子——闷声闷气地说:“佩德罗?阿尔瓦雷斯,赫雷斯人,家里还有老婆和三个孩子。胡安?洛佩斯,帕洛斯人,单身,老妈还在。”
林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海风灌进肺里,咸咸的,带着血腥味。
“记下来。”他说,“等回了西班牙,给他们的家人送抚恤金。佩德罗的老婆,每年给五十个金币,直到孩子成年。胡安的老妈,每年给三十个金币,直到她去世。”
平松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最后点了点头:“行,我记着。”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
【战斗结束。击退海盗船7艘,击杀海盗约30人,俘虏5人。我方阵亡2人,重伤5人,轻伤12人。获得奖励:战斗经验+500,全体船员忠诚度+5。】
【解锁成就:第一次实战胜利。奖励:冷兵器战斗基础(永久)。】
【提示:本次战斗暴露出火枪装填速度过慢的问题,建议研发快速装填技术或购买更先进的火器。】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苦笑了一下。系统说得对,火枪装填太慢了,一分钟一发,在战场上够死十次了。要是能有那种后装枪就好了——但那是十九世纪的东西,现在才1493年,差了三百年。
算了,一步一步来。
太阳开始往下沉,海面上的金色渐渐变成橘红色,又变成深红色。远处的海盗船早就没影了,海平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荡荡的蓝。水手们在清理甲板,把碎木板、断绳子、破布条扔进海里,用海水冲洗血迹。红色的血水顺着排水孔流出去,在海面上形成一道淡淡的红痕,然后慢慢散开,消失不见。
迭戈蹲在船舷边,手里拿着那把短弩,翻来覆去地看。他的表情很复杂,有骄傲,有后怕,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哥,”他突然开口,“我刚才……射了两个人。”
“嗯。”
“他们……会死吗?”
林远沉默了一下:“大概会。”
迭戈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短弩,声音很小:“我……我不后悔。他们要杀你,我不能让他们杀你。但是……但是我心里不舒服。”
林远在他旁边蹲下来,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拍了拍他的脑袋:“正常。杀人了心里能舒服才怪。你要是一点感觉都没有,那才是变态。”
“那你呢?你杀了几个人?”
“三四个吧。”林远想了想,“没数。”
“你心里舒服吗?”
“不舒服。”林远老实地说,“但我更不舒服的是,咱们死了两个人。佩德罗和胡安,他们不该死在这里。”
迭戈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哥,以后咱们能不能不走这条海峡了?太危险了。”
“不能。”林远摇头,“这是去中国的必经之路。除非你想绕一大圈,走菲律宾那边,多走三个月。”
“那……那怎么办?”
“打。”林远站起来,看着东方那片越来越暗的海面,“打到他妈的不敢来为止。”
迭戈看着他哥的背影——夕阳把林远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甲板上,像一把出鞘的刀。猴子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蹲在林远脚边,仰着头看他,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老大威武”。
平松叼着烟斗走过来,站在林远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东方。
“哥伦布,”平松闷声闷气地说,“你说那些海盗,会不会再来?”
“会。”林远说,“但再来也不怕。今天咱们没准备,都把他们打跑了。下次他们来,老子让他们有来无回。”
平松看了他一眼,难得地笑了:“你这人,邪门。明明是个书生,打起仗来比谁都狠。”
“我可不是书生。”林远也笑了,“我是工程师。”
“工程师是什么?”
“就是……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平松也不追问,叼着烟斗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丢下一句话:“你胳膊上的伤,别碰水。感染了会烂。”
“知道了。”
夜幕降临,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南十字星挂在南边的天空中,四颗星星组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十字架,在夜空中闪闪发亮。海面上波光粼粼,月光洒在水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银子。
水手们聚在甲板上,给两个牺牲的同伴举行了简单的海葬。没有棺材,没有牧师,只有两块木板,上面刻着他们的名字,绑在尸体上,然后缓缓沉入大海。平松站在船头,念了一段祷词——他不是神父,但在海上,老水手的话就是祷词。
“佩德罗,胡安,你们先走一步。等我们回了西班牙,你们的家人,我们会照顾。安息吧,兄弟们。”
木板带着尸体沉入大海,咕咚咕咚的水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迭戈站在船舷边,眼泪吧嗒吧嗒地掉,滴在甲板上,比血迹还亮。猴子蹲在他肩膀上,用爪子捂着眼睛,好像在哭。
林远站在船尾,看着海面上那两个渐渐消失的漩涡,沉默了很久。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血腥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臭味——那是腐烂的味道,来自远处海面上漂着的海盗尸体。
系统又弹了一条提示——
【夜间警戒建议:安排双倍值夜,提防海盗报复。当前海盗士气:低落,但仍有小规模袭击可能。】
林远转身去找平松,安排好了夜间值夜的人。然后他回到船舱,躺在吊床上,左臂疼得睡不着。他盯着头顶的天花板——木板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有一只小虫子在爬,爬得很慢,像在散步。
迭戈从门口探进头来:“哥,你睡了吗?”
“没。”
“我给你端了碗汤。”迭戈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只木碗,里面是热乎乎的鱼汤——大概是阿依莎做的,上面飘着几片不知道什么植物的叶子,闻起来很香。
林远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味道不错。鱼肉很嫩,汤很鲜,那几片叶子有种奇怪的味道,有点像薄荷,又有点像香菜,但比他前世吃过的任何一种香料都清新。
“阿依莎嫂子放的什么叶子?”他问。
“不知道,她说叫香茅。”迭戈蹲在吊床旁边,抱着膝盖,“哥,你说佩德罗和胡安,他们现在在哪儿?”
“海里。”
“我是说……他们的灵魂。”
林远沉默了一下。前世他是个工程师,不信上帝,不信灵魂,只信物理定律和数学公式。但现在——他穿越了,有了系统,见了太多科学解释不了的东西。他不知道灵魂存不存在,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比科学更重要。
“在天上吧。”他指了指头顶的甲板——甲板上面是天空,天空上面是星星,“南十字星那边。”
迭戈点点头,好像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哥,明天我给你炖羊肉汤。船上还有最后半只羊。”
“你不是说要留到马六甲再吃吗?”
“不留了。”迭戈认真地说,“你受伤了,得补补。”
林远笑了:“行,明天喝羊肉汤。”
迭戈走了,舱房里安静下来。海浪拍打着船舷,声音单调而有节奏,像一首催眠曲。猴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了,蜷在吊床的角落里,缩成一团毛球,尾巴卷着林远的脚踝,呼噜呼噜地打鼾。
林远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海盗、火枪、牺牲的水手、王福的缝针、迭戈的短弩、系统的提示……所有的画面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但最后,所有的画面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
东方。那片他从未见过、但即将见到的东方。
马六甲。南海。中国。
他在心里默默说:等着我,我来了。
然后,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