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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虎回到定安城时,天色已经擦黑。

城门口的值守教兵看到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慌忙让开道路。

有人快步跑向内城报信,脚步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急促。

徐虎没有直接回住处,先去了议事厅。张元镇果然在等消息——那名黑衣年轻人就等在台阶下,看到他过来,抱拳行礼,说教主在里面等着。

正堂里灯火通明。张元镇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神态悠闲。

他抬起眼皮看了徐虎一眼,目光在他身上扫过——衣衫上有裂口,手臂上残留着未愈合的血痕,但气息平稳,没有重伤的迹象。

“办成了?”

“是的教主,属下办成了。”

徐虎把苍狼谷的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塌方堵了山谷,烧了五六十辆粮车。押粮的是周举,真气境初期,跟他过了几十招。他想留我,没留住。”

张元镇听完,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周举这人我知道,朝廷东线粮道上的老人了。你能从他手里把粮烧了,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不错。”

他放下茶杯:“这一趟之后,教里那些闲话应该能消停一阵子了。”

徐虎知道张元镇这是在告诉他——我帮你把事平了,你欠我一个人情。他没有接话,只是抱拳应了一声。

“行了,回去歇着吧。”

张元镇摆了摆手,“明天我让人把赏赐送到你住处。另外定安城的防务你也熟悉一下,既然来了就不能闲着。”

徐虎转身出了议事厅。

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街道上只有零星几个巡逻的教兵,火把的光在巷子里摇晃。

他走回城东那处小院,推门进去,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

丹田里的真气气旋缓缓转动,周围的天地元气顺着毛孔渗进来,补充着白天的消耗。

和周举那一战受的轻伤已经没什么大碍了,真气也恢复了七八成。

他坐了没一会儿,院门被人推开了。

孙烈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壶酒和几个油纸包。

他目光在徐虎身上来回扫了两遍,确认他没缺胳膊少腿,这才松了口气,嘴上却还是不饶人:“我就知道你小子没事。周举那点本事,留不住你。”

徐虎笑了笑,接过油纸包打开——两只烧鸡,几张葱油饼,还冒着热气。

他撕下一只鸡腿咬了一大口,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打赢也没输,他想留我留不住,我想杀他也没那么容易。”

孙烈在石凳上坐下,给自己倒了碗酒,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说:“教主今天在议事厅提了你的事。当着秦厉和铁浮屠的面说的——徐虎如果这次立了大功,谁再有意见就是跟他过不去。铁浮屠脸色当时就绿了,屁都没敢放一个。”

徐虎嚼着鸡肉,没有接话。他知道张元镇这是在给他撑腰,但他也知道这种保护是有代价的。今天能给你撑腰,明天就能让你去卖命。

“师傅。”

他放下鸡腿,看着孙烈,“教主突破真元境之后,状态是不是一直不太对?”

孙烈端着酒碗的手顿了一下。他沉默了一会儿,喝了一大口酒,放下碗,叹了口气:“你也看出来了?”

“这么明显谁看不出来,他的眼睛变了,身上还有股死气。去年在建安见到他的时候,完全不是这样。”

“这事儿我跟你一样,只知道个大概。”

孙烈压低声音,“教主突破那天晚上,定安城西边那片宅区冒出来一股灰雾,把半个城都罩住了。雾里面全是死气,雾散了之后,他头发就变成灰白色了,眼睛也变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秦护法当时也看见了,说这突破方式不对劲。正常的真元境突破是引天地灵气灌体,异光冲天。教主那灰雾里只有死寂,跟古籍上写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但他到底用了什么法子,我们这些人谁也不清楚。殷伯那些祭师应该知道,但那些人死的死、伤的伤,活着的几个嘴比铁还严。”

徐虎没有说话。他想起张元镇身上那股死气,想起那双灰白色的眼睛,想起他说“我信你没有秘密”时那种审视的目光。

一个靠死气突破的真元境,和一个修炼速度匪夷所思的下属——这两个人之间,迟早会有一个先动手。

孙烈看着他,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你在担心教主会对你不利?”

徐虎没有否认。

“暂时不会。”

孙烈说,“你现在是教里最能打的那一批人,他需要你替他打仗。而且你刚立了大功,这时候动你,教里的人心就散了。”

他顿了顿:“但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你最好尽快提升实力。真气境初期还不够,至少要到了中期,才有更多腾挪的余地。”

徐虎点了点头。

孙烈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早点歇着。明天还得去熟悉城防,有的忙。”

他拎着空酒壶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徐虎,在任何时候,都不要完全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他大步走了出去,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

徐虎坐在院子里,看着石桌上那半只烧鸡和几张葱油饼,沉默了很久。夜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他站起身,走进屋里,点亮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简陋的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定安城周边的防务图。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定安城的位置上点了一下,然后缓缓往下划——往北,过白水关,到定远城,再到北线。那是他的退路。

但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就意味着他和闻香教彻底决裂,到时候不仅要面对朝廷的追兵,还要面对闻香教的追杀。两面夹击,他能活下来吗?

他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徐虎刚洗漱完,院门就被人敲响了。

来的是昨晚那个黑衣年轻人,手里捧着一套崭新的青色劲装,还有一封书信。

“徐统领,教主命属下送来换洗衣物和定安城防务手册。另,教主说今日巳时,请统领前往东城校场,与几位统领一同检阅守城器械。”

徐虎接过衣物和书信,点了点头:“有劳。”

年轻人走后,徐虎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叠好的宣纸,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护法军团目前的兵力部署和主要将领名单。

他快速扫了一遍——护法军团现有兵力四万二千人,分属五个营,统领分别是秦厉、铁浮屠、孙烈、霍安和韩崇。

其中秦厉是真气境初期,铁浮屠是真劲巅峰,孙烈也是真劲巅峰但年纪大了战力有所下滑,霍安是真劲后期,韩崇是真劲中期。

除了护法军团之外,定安城内还有六万多教兵,由张元镇直辖,不归这几个统领管。整个定安城的守军加起来,大约在十一万左右。

兵力配置倒还算均衡,高层战力方面,秦厉和他两个真气境坐镇,加上张元镇本人,定安城的顶尖战力并不弱。

他换上新衣,推门走了出去。

去校场的路上,徐虎特意绕了一段路,从城墙内侧的马道登上了北门城楼。

他想亲眼看看定安城外的状况。

登上城楼的那一刻,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那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烈日下烂了很久,混着泥土和硝烟的气息,钻进鼻腔里让人胃里一阵翻涌。

徐虎皱了下眉头,这是和定远城一样的战争气味,目光越过垛口望向城外。

城外的景象和城内完全是两个世界。

城墙根下,大片大片的焦黑色痕迹覆盖了地面——那是投石机砸出来的弹坑,火烧过的痕迹,还有鲜血浸透泥土后干涸留下的暗褐色斑块。

护城河的水面上漂着零星的木板和碎布,河水浑浊发绿,散发着一股腥臭。

更远处,那片曾经驻扎过朝廷大军的空地上,到处散落着破损的兵器、碎裂的盾牌、废弃的营帐支架。

几具还没来得及清理的尸体歪倒在草丛中,身上的衣衫已经腐烂了大半,露出灰白色的骨骼。

苍蝇嗡嗡地飞着,成群结队地聚集在那些腐肉上。

这东线打了快一年了。

从闻香教起兵到现在,东线这边光是定安城下,双方死伤的加起来恐怕已经有十五万之众。

只有在停战的间隙,才能派人出城清理尸体。但尸体太多了,根本清理不完。很多尸体就这么扔在野外,任由日晒雨淋,腐烂发臭。

徐虎站在城楼上,看着那片疮痍满目的战场,他有点厌倦这种生活了。

这定安府的城墙确实够高够大,比定远城高出近三丈,墙体也更厚实。

青石砌成的墙面在经历了大半年的攻防战后,依然没有出现结构性损伤,只有表面留下了密密麻麻的弹痕和裂纹。

但外围的那些营寨,基本上都丢光了。

徐虎记得孙师傅说过,闻香教在定安城外原本设有几座营寨,互为犄角,拱卫主城。

但在张元镇突破前那一战中,朝廷发动了一次大规模总攻,六座营寨丢了五座,只有孙烈的北屯寨还在闻香教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