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九,定安城,守将府。
张元镇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秦历坐在左侧,铁浮屠和孙烈站则坐在右侧,三人刚从城头巡查回来,甲胄上还带着夜间的寒气。
张元镇放下茶杯,开口了:“明天,集结兵力护法军团和教兵十万,出城与朝廷打一场野战,不要叫这些官军小瞧了我们。”
这话一出口堂内安静了一瞬。
铁浮屠第一个反应过来,眉头猛地皱起并委婉的说道:“教主,城外二十五万朝廷大军,我们出城打野战?我们教兵训练时间太短,和官军还是有差距的,怕是打不赢。”
看到铁浮屠反对,张元镇直接开始忽悠“铁长老不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相信护法军团和教兵对于老母的信仰。”
铁浮屠的声音硬邦邦的,“护法军团能打,但只有五万。教兵训练才三个月,列阵都列不齐,拉出去跟朝廷正兵对冲,就是送死,请教主三思而行。”
孙烈这时候也接话,语气比铁浮屠缓和些,但意思一样:“教主,北屯寨我能守住,是因为有寨墙。出了寨,在开阔地上列阵对攻,我根本没有把握。”
秦历没有说话,但目光一直盯着张元镇,等着他开口解释。
张元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没过多解释。他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明天必须出城列阵,和他们打一场。让他们知道我圣教的厉害,不必多说,这是老母教令。”
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中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铁浮屠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看了一眼秦历,秦历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抱拳:“是,教主。”
孙烈也跟着抱拳。
三人退出堂外时,铁浮屠在院中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堂内。
张元镇还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那杯茶,没有看他们。烛火的光线照在他脸上,铁浮屠总觉得教主今天有些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好像是眼神,又好像是整个人的气质,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感。
他摇了摇头,把这念头甩开,大步走出了院子。
十一月初十,清晨。
定安城南门大开。
铁浮屠率五千护法军团骑兵出城,在城南列阵。孙烈率北屯寨守军八千人出城,列于骑兵阵后。五万教兵从三门同时涌出,在城南开阔地上列成一个巨大的方阵。
阵型不算严整,但气势骇人。教兵们胸前贴着黄纸符,口中念着经文,眼神狂热。
朝廷大营中,赵崇山接到斥候急报时,正在帐中与慕容恪议事。他听完报告,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看了慕容恪一眼。
“叛军出城列阵了。”
慕容恪愣了一下:“多少人?”
“号称十万,实际看阵型规模,大约八万左右。”
慕容恪放下茶杯,皱起了眉头:“秦历不是傻子。他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出城跟我们打野战?”
赵崇山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向定安城方向。透过晨雾,他能看到那片黑压压的阵列,听到随风传来的经文声和战鼓声。
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不管他为什么出来。既然出来了,就别让他回去。”
辰时三刻,双方的战鼓同时擂响。
这场仗从辰时打到未时,整整四个时辰。
当最后一个教兵倒在血泊中时,定安城南门外已经变成了一片修罗场。尸体层层叠叠,血流成河,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朝廷方面阵亡两万余人,伤者无数。闻香教方面,五万教兵几乎全军覆没,护法军团伤亡过半,孙烈被流矢射中左肩,铁浮屠的战马换了三匹,最后带着残兵杀回城中。
外围的东屯寨和南屯寨在闻香教主力溃败后,被朝廷顺势攻破。只有孙烈原先驻守的北屯寨还在闻香教手中,但也已经陷入了朝廷的半包围。
定安城外围的五座堡寨,一日之间丢了四座。
当夜,城西宅区。
地窖中的铜炉在疯狂震动。炉身的符文已经亮到了极限,暗红色的光芒透过地窖的缝隙渗出来,将整片宅区的地面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红光。
今天这一仗,双方加起来死了将近五万人。其中有大量练脏、练骨境的武者——他们的精血和死气远比普通士兵浓郁得多。那些死气精气通过城中的符文节点汇聚而来,涌入铜炉之中。
张元镇站在铜炉前,双手按在炉壁上,身体剧烈颤抖。他的皮肤表面布满了暗灰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在不断地扩散。丹田中,真元的数量在飞速增长——七滴、十滴、十五滴。
铜炉的震动越来越剧烈。炉身上的符文开始出现裂纹,一道、两道、三道——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炉盖上的莲花雕纹在高温中熔化了,铜汁顺着炉壁流淌下来。
然后铜炉炸开了。
没有巨响,没有火光。只是一声沉闷的破裂声。
铜炉的碎片散落一地,炉中那股积聚了数日的死气精气失去了容器,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汹涌而出,全部涌入张元镇的体内。
张元镇的身体猛地向后弓起,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他张开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
那股力量太庞大了。他的经脉在瞬间被撑裂了数十处,鲜血从皮肤的毛孔中渗出来,将他染成了一个血人。
但他的丹田在疯狂运转。
那些涌入体内的死气精气被功法强行压缩、淬炼、转化,变成一滴滴暗灰色的真元,落入丹田之中。二十滴、三十滴、五十滴——真元的数量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增长。
当最后一缕死气被吸入体内时——
天地变色。
定安城上空,原本有着月光的夜空骤然暗了下来。
仿佛所有光线被什么东西吞噬了。
星光消失了,月色消失了,连城头上的火把光芒都被压制到了极致,只能照亮周围几步的距离。
然后,风停了。
不是那种渐渐平息的风停,而是瞬间静止。城头上的旗帜原本在夜风中飘动,此刻突然垂落下来,纹丝不动。整个定安城陷入了一种死寂般的寂静,连虫鸣声都消失了。
紧接着,一股寒意从四面八方渗透过来。
仿佛是从心底里渗出来的冷意。
灰色的雾气从城西宅区的地面上升起。
雾气很淡,像是清晨的薄雾,但它蔓延的速度极快。转眼之间,灰色的雾气就笼罩了整个城西区域,然后继续向外扩散,漫过街道,漫过城墙,漫过城外的旷野。
雾气所过之处,一切都失去了色彩。
灰色的雾气中,火光变成了惨白色,人脸变成了青灰色,连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都被一种更冷冽气息所取代。
那是死亡的气息。是生命被彻底剥离之后剩下的那种虚无。
定安城头,城楼上的守军出现了骚动。有人后退,有人握紧了武器,有人在低声念诵经文试图驱散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秦历望着那片正在蔓延的灰雾,脸色变了。
他感觉到了那股力量的源头——城西宅区。是教主所在的方向。
那股气息他从未接触过,但他在古籍中读到过类似的记载:真气化元,天地交感,引发异象。这是真元境突破才会有的征兆。
铁浮屠从城梯冲上来,他看着那片灰雾和雾气中惨白色的火光,转头看向秦历:“秦护法,是不是教主他——”
“是的,真元境突破。”秦历点点头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教主突破了。”
铁浮屠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看着那片灰雾中非人非鬼的气息,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这突破异象……怎么这么邪门?”
秦历没有回答。他也觉得这片灰雾不对劲。正常的真元境突破,引动的天地异象是恢弘、浩瀚的——风云际会、元气倒灌、异光冲天。
而眼前这片灰雾,只有死寂和阴冷。教主是怎么突破的,他用了什么方法,他闭口不谈。
但秦历知道,教主一定瞒了他们什么事。他感觉到那股寒意从雾气渗透进来,还感觉到了一种战场的死亡气息,但这力量从教主所在的区域散发出来,就很是奇怪。
城外,朝廷大营中。
中军帐前,赵崇山、慕容恪、赵韦、罗义四人并排而立。
赵崇山望着那片灰雾,脸色凝重,然后开口:“叛军中有人突破真元境了。”
慕容恪握着折扇的手指收紧了一下:“谁?”
“张元镇。”赵崇山没有移开视线,“闻香教中,只有他是真气巅峰,也是最有可能突破真元的。”
赵韦低声说:“父亲,这异象不对劲。我见过真元境突破的记载,应该引动天地灵气灌体——可这片灰雾里……只有死气。”
赵崇山沉默了一瞬:“你说得对。所以他的突破之法,恐怕并非正道。真元境的突破有两个门槛——真气化元,以及武道真意。”
“张元镇积累深厚,真气化元不难做到,但武道真意不是靠积累能悟出来的。他可能用了某种禁忌手段,强行绕过了武道真意的门槛。”
慕容恪开口:“什么样的禁忌手段?”
赵崇山没有直接回答,目光落在那片灰雾上:“古籍中有记载,上古邪道术士曾用死气、万人精血为引,强行催化真元。没有记载有成功过。这片灰雾中全是死寂之气,张元镇用的恐怕就是类似的方法。”
他顿了顿:“朝廷派的真元供奉,还有多久能到?”
慕容恪沉默了一瞬:“姜供奉已过青州,最快三至五日可抵大营。”
赵崇山点头:“五天。这几天之内,所有人都不得靠近那片灰雾。真元供奉到了,我们才有制衡他的把握。”
赵韦望着那片灰雾,低声问:“父亲,如果他这几天内出城呢?”
赵崇山沉默了很久:“真元境初成,需要稳固根基。他至少三天不会出城。三天之后……只能让罗义的骑兵保持距离监视,不要正面接战。”
罗义手中的长槊微微放低了一些,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片灰雾。他知道真劲和真元境的差距有多大。如果张元镇真的出城,他会被他随手一击碾死。
片刻之后,一骑快马从定安城方向驰来。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报——定安城中异变!城西区域被灰色雾气笼罩,雾气所过之处,草木枯萎,灯火失色!城中守军出现骚动!”
赵崇山听完报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传令——全军今夜加强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那片灰雾。”
“是!”
斥候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赵崇山站在帐前,望着那片越来越浓郁的灰色雾气。雾气已经蔓延到了定安城的城墙边缘,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寂静之中。
灰雾的中心,城西宅区的地窖中。
张元镇缓缓站起身来。他的身体表面布满了暗灰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在皮肤下游走,像是活物。
他的头发已经变成了灰白色,瞳孔中流转着无数细小的符文。
他抬起右手,张开五指。掌心中,一缕暗灰色的真元缓缓浮现。
那缕真元出现的瞬间,整个地窖的温度骤降了十数度。
墙壁上凝结出一层厚厚的白霜,地面上的血迹被冻成了暗红色的冰晶。殷伯站在地窖入口处,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了白雾。
他看着那缕真元,感受到了其中蕴含的力量——冰冷、死寂,这不是活人该有的真元,但那股力量的质感,确实是真元境无疑。
真气化元,一滴可压山。
张元镇握紧拳头,那缕真元消失在他的掌心中。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是血污的双手,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片刻之后,弥漫在定安城上空的灰色雾气开始缓缓收缩。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将它们往回拉,雾气从城墙边缘开始消退,一寸一寸地向城西宅区的方向缩回去。
城头上的士兵们感觉到那股寒意正在减弱。有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有人松开了握紧武器的手。
秦历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灰色的雾气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了被遮蔽的星空和月色。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所有的灰雾都收回了城西宅区的地窖中。夜空恢复了清明,月光星光重新洒落下来,城头上的火把也恢复了正常的光亮。
风重新吹了起来,吹动了城头上那面垂落的旗帜。
一切都恢复了原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事情已经发生了。
地窖中,张元镇睁开了眼睛。
他的瞳孔中,那些流转的符文已经隐去,但眼球的底色已经是那种浑浊的暗灰色。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皮肤上的暗灰色纹路已经消退,但头发依然是那种死寂的灰白色。
他感受着丹田中那数十滴暗灰色的真元,感受着它们在缓缓旋转、彼此呼应,像是一群沉睡的星辰。
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真元境……”
“我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