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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赵韦独自坐在中军帐中。

案上摊着地图,他却没在看。手里的酒杯空了大半,酒液在烛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盯着酒液表面那层细碎的波纹,像是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帐帘掀开。

韩擎走了进来。

他没有让人通报,也没有敲门,直接掀帘而入。一身深色劲装,窄身长刀挂在腰间,进了帐就在赵韦对面坐下,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赵韦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说话。韩擎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白天那一仗,你损失了多少?”

“伤了六七百,死了不到两百。”赵韦把酒杯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韩将军专程来我帐中,就是为了打听这个?”

“不是。”

韩擎把酒杯放在桌上,抬头看向赵韦。

“我今天白天打了北门。刘武那老小子把北门守得挺稳,我攻了半个时辰,没占到便宜。你这边呢?东门打得怎么样?”

赵韦轻描淡写了一下:“还行。投石机试了试,箭楼推上去试了试,冲车也撞了几轮。徐虎一个人在天上飞,打碎了几颗石弹。身手确实不错。”

“他把你压住了?”

赵韦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一些:“压住算不上。我只是试他的深浅。”

韩擎没有接话,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明天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赵韦挑眉,“当然继续打。”

“继续打东门?”

“对。”

“徐虎还在东门守着。你继续打东门,你试了一天了,试出什么结果了?”

赵韦握住酒杯的手指微微用力,脸色也不好看起来。

“韩擎。”

“嗯。”

“你大半夜跑到我帐里来,就为了跟我说这些?你要是来看我笑话的——”

“我没那个闲心。”韩擎打断他,目光依然毫无波澜,“我是来跟你谈合作。”

赵韦看了他几息,把手里的酒喝完了,放下杯子:“你想怎么合作?”

韩擎伸手在地图上点了一下北门的位置:“明天天亮,我让副将带着我的帅旗,领一万兵全力攻打北门。刘武看到我的旗号,一定会以为我本人在北门。他会被钉在那走不开。”

他的手指从北门缓缓滑向东南方向:“然后我亲自带三千精锐骑兵,绕过北门,和你合兵一处,同时攻打东门。两个真劲中期打一个,徐虎再能打,也要被我们压制拖住。”

赵韦的眼神动了一下。他看着韩擎手指划过地图的那条线,沉默了片刻。

“三千骑兵。”

“对。练骨境的精锐骑兵,你的骑兵加上我的亲卫。只要东门一破,骑兵突入城中,他们的防线就全乱了。”

赵韦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沉默了很久,抬起头看着韩擎。

“我有个条件。”

“说。”

“攻城的时候,徐虎交给我来对付。”

韩擎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扛不住他。”

“我扛得住。”赵韦的语气硬了几分,“你负责帮我压阵,别让他有喘息的机会。正面交手——我来。”

韩擎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你打你的,我压我的。只要能把他拖住,城门自然有人去破。”

“成交。”赵韦把酒杯推到桌边,“明天天亮,东门见。”

韩擎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赵韦。”

“嗯。”

“明天这一仗,不是试探。是真打。”

“我知道。”赵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用不着你提醒。”

天色刚亮,号角声再次响起。

北门和东门的号角同时吹响。北门的号角声更加密集,如催命鼓点砸在城墙上。韩擎的帅旗在晨光中猎猎飘扬,一万步兵列阵完毕,投石机、冲车、云梯全部就位。

刘武站在北门城楼上,看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阵列,面色凝重。他看到了那面帅旗,看到了旗下那个骑马的身影,认定了韩擎本人在北门。

“滚石热油准备!弓箭手就位!”刘武下令,“韩擎亲自来了,今天北门不好守!”

北门守军迅速进入战斗位置。

东门这边,赵韦的阵列已经摆开。四万步兵在晨光中列阵,十架投石机一字排开,冲车、箭楼、云梯全部到位。

徐虎站在东门城楼上,目光扫过城外那片潮水般的阵列。他看到了赵韦,看到了骑兵在两翼游弋。

北门那边号角声和喊杀声已经响成了一片,从这里能听到投石机砸在城墙上的闷响,但他看不到那边的情况。

十架投石机同时发射,石弹如雨点般砸在城楼和城墙上。徐虎跃入空中拦截石弹。他一边拦截石弹一边观察战场,远处北门喊杀震天。他收回目光,把注意力全部放在东门的攻势上。

就在这时——一道号角声从东门阵列后方响起。

那声音不在北门,不在东门正面,来自两营之间的那道空隙。徐虎在空中偏头看了一眼。

一支骑兵从空隙中冲出,约三千骑,黑甲黑马。骑兵阵列前方,一面旗帜在晨风中展开,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韩”字。旗下一个中年将领骑在马上,手持窄身长刀,马速极快,直冲东门城下。

韩擎。徐虎的脸色变了。韩擎没在北门。

赵韦嘴角勾了起来。他从城楼另一侧跃上城头,马槊横扫徐虎腰侧:“别看了,韩将军来了。”

徐虎落回城楼,惊寒剑横在身前。韩擎已经从马背上跃起,踩着云梯中途借力,翻身落在城头上。窄身长刀出鞘,银白色刀罡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像一道横斩的月光。

刀罡未至,劲风先到。徐虎身侧三尺的城垛被刀罡的余波扫中,碎石纷飞,像被无形的巨手削去了一层。

徐虎没有退,惊寒剑上的暗红真劲暴涨,剑锋裹着一层浓稠如血的光泽,正面迎上韩擎的刀罡。

轰——!

两道真劲在城楼中央碰撞。红与白的光芒炸开,气浪呈环形向四周横扫。城楼顶部的瓦片被掀飞,整座城楼剧烈晃动了一下。城楼边缘的守军被气浪推得连连后退,有人直接被掀翻在地。

韩擎被震退三步,手中窄身长刀的刀罡被压得微微波动。他的目光凝重了几分——这个徐虎,真劲的凝练度比他预想的高。

徐虎也退了两步。他的呼吸微微一滞,然后迅速恢复。他能感觉到韩擎真劲的厚重,像一座山压下来,每一刀都需要他用全力去接。

赵韦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马槊从侧面刺出,槊尖裹着一层淡金色的真劲芒,速度快到了极致。

槊尖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像一根钢针扎进了空气里。徐虎侧身避开槊尖,惊寒剑翻转格挡,剑锋与槊杆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巨响,火花四溅。

两道真劲同时压来。韩擎的刀罡厚重如山,赵韦的槊芒凌厉如电,一重一快、一沉一锐,两股截然不同的真劲交替袭来。

徐虎的步法乱了半拍,脚跟撞在城垛上,碎石纷飞,城垛被撞碎了一块。

他用混元步在狭窄的城楼边缘施展到极限。身形在刀罡和槊芒之间腾挪闪避,拉出一道道暗红色的残影。

但两人配合得太默契了。韩擎的刀始终封在他正面三尺之内,赵韦的槊始终游走在他身后一丈左右的距离。一前一后,像两扇缓缓合拢的铁门。

城头上的守军在迅速减少。石弹还在落下,赵韦的步兵大量涌上城头,韩擎的骑兵在城下集结列阵,只等城门一破就冲入城中。

城门那边传来一声巨响——冲车的圆木撞在门板上,门轴发出尖锐的呻吟,门后的沙袋堆塌了一角。

徐虎听到了那声巨响,想抽身去城门方向。但赵韦的槊尖立刻封住了他的去路,槊尖裹着淡金色的芒刺向他心口,逼他不得不回防。

就在徐虎被两人压住的瞬间——城梯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道矮壮的身影冲上了城头。刘武浑身是血,甲胄上插着三支断箭,左臂几乎抬不起来,右手握着一根铁脊长棍。

他身后跟着百余名精锐士卒,个个带伤,但眼神凶狠,都是从北门血战中杀出来的老兵。

刘武冲上城头后没有停顿,目光在城头上快速扫了一圈,落在了城门的方向。他吼了一声:“北门有石坚顶着,我带人来支援!”

他转身冲下城梯,铁脊长棍在城梯口横扫,将两名涌上来的敌军士兵砸飞出去。身后百余名老兵紧随其后,刀枪并举,将城梯口的敌军硬生生压了回去。

徐虎看到了刘武带人赶来支援,心里松了一口气。要是他不来,这定远城今天真得破了。

城门那边,马彪已经带着第一营的刀盾兵冲到了城门内侧。他一把拽起塌落的沙袋往门板上堆,几十名士兵七手八脚地跟在后面。

“沙袋!堆上去!”马彪吼着,一拳砸在一名试图从门缝挤进来的敌军士兵头上,那士兵的头盔被他一拳砸瘪,整个人倒飞出去。

胡烈他双枪在手,开始接手城墙上的指挥,站一杆枪刺穿了两名攀爬上的士兵,一枪横扫逼退了围上来的敌军,双枪轮转如风车,水泼不进,刚上城的朝廷士兵在这一节被他压住。

陈平站在最里面,指挥着士兵扛沙袋、架木桩,节奏快而有序。三个人分工明确——马彪堵门,陈平调度,把城门内侧守得滴水不漏。

刘武没有参与城门防守。他站在城梯口,铁脊长棍拄在身前,浑身是血,纹丝不动。他在为马彪等人挡后背,不让城梯上的敌军冲下来干扰他们堆沙袋。

城外冲车的撞击声连成一片。但门板上的裂缝没有再扩大——沙袋重新堆起来了,门后的防线稳住了。

城楼上,徐虎被韩擎和赵韦一前一后封在城楼边缘。

他只剩两个身位的活动空间了。身后是城墙外侧的虚空,身前是两道交错攻来的真劲。

韩擎的刀罡劈碎了最后半截城垛,碎石从他背后坠落下去。赵韦的槊芒贴着他左肋划过,在玄铁甲上切出一道火星。

徐虎的呼吸已经变得急促起来。左肩的划伤崩裂了,鲜血顺着甲片往下淌,洇湿了半边衣襟。他握剑的手在微微发颤,虎口处的裂口崩开了一道血线。

韩擎的刀罡再次斩来。这一刀比之前任何一刀都重,银白色的刀芒在空中凝成一道实质般的半月形弧光,像一柄巨大的刀刃从天而降。

赵韦的槊尖同时刺到。槊芒在刀罡的映衬下像一道金色的闪电,直取徐虎的咽喉。

两人同时出了全力。

徐虎看着两道真劲同时袭来,脚下已经退无可退。他的背贴着城墙外侧的虚空。退一步,就是七丈高空。

徐虎深吸了一口气,左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下,暗红色的血煞真劲在掌心上凝聚成一层实质般的光泽。他反手向下一抓——五指如钩,直接插进了城墙砖石的缝隙之中。

砖石在他指间碎裂,但他的手牢牢地抓住了城墙的边缘,整个人悬挂在城墙外侧,避开了两道真劲的正面锋芒。

韩擎的刀罡劈空,斩在城垛残骸上,碎石飞溅。赵韦的槊尖刺空,劲力打在城墙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凹痕。

徐虎左手发力,整个人从城墙外侧翻回城楼。他落地的瞬间,右手惊寒剑横扫而出,暗红色的剑罡在城楼中央划出一道弧线,将韩擎和赵韦同时逼退了一步。

刘武不知何时冲上了城楼,一棍横扫韩擎腰侧,棍风呼啸,势大力沉。韩擎被迫转身格挡,刀棍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赵韦的槊尖再次刺向徐虎,但徐虎已经站稳了脚跟。惊寒剑正面迎上,剑槊碰撞,火花四溅。赵韦被震退半步,徐虎也退了半步,但这一次他没有再被压制。

韩擎被刘武一棍逼退后,看了一眼城楼上的局势。刘武带人上来了,城门那边的防线已经稳住,骑兵失去了最佳的破城时机。他收刀后退,声音平稳:“撤。”

赵韦的槊尖顿了一下。他看着徐虎,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猛地抽回马槊,转身跃下城楼。韩擎紧随其后。

“哼!徐虎你运气不错,撤——!”

大军如潮水般退去。

徐虎站在城楼边缘,没有追,他知道上去也占不了便宜,右手握剑的虎口崩开的伤口,开始愈合。

他缓缓放下手,走下城楼。

城梯口,刘武还拄着铁脊长棍站着。看到徐虎走下来,他还笑了一下。

“城门守住了。他们三个人加起来比你一个人快。”

“还好你来的及时,要不然今天难说。”

徐虎这样说道,要不是刘武反应快过来支援,不一定,刚进驻宁远城,就被灰溜溜赶出去了。

他走到城门内侧,马彪正靠在沙袋堆上喘气,左臂的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了。陈平正在清点剩下的沙袋数目,有条不紊。

“这边伤亡多少?”徐虎问。

陈平抬头看了他一眼:“两千出头阵亡,伤一千五左右。朝廷那边死得比我们多,至少两千五往上。”

徐虎点了点头,还在承受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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