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城西三里。
蹄声如雷。
当先一匹黑鳞马,通体覆着细密黑鳞,阳光下泛着金属冷光。马身比寻常战马大出一圈,四蹄粗壮,黑鳞铁蹄马有着三级妖兽血脉,全建安城不超过二十匹。
徐虎端坐马上,一身统领制式玄铁甲。甲片叠压如鳞,肩吞处镶半寸厚护肩,胸甲正中刻着“第六圣兵营”营徽。腰悬惊寒短剑,剑鞘漆黑,与甲胄融为一色。
马后五十骑鱼贯而出,清一色黑甲黑马,腰佩刀背挂弓。从苍州老兄弟里挑出来的精锐,最差也是练骨初期。
五十人不算多,但队列严整,马蹄落地同声同拍,远远看去像一柄黑色刀刃切开晨雾。
竹叶青也在队列中。
一身女式银鳞甲。甲片比男式窄细,肩甲贴合肩线,胸甲收束出利落弧度,腰封勒出窄细腰身。长腿笔直,黑发高马尾从铁盔后沿垂下来。整个人往那儿一站,英气逼人。
徐虎看到她那身打扮时,眼神在她身上停了几息。
竹叶青注意到了。她策马靠近,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等下带我一起去。晚上回来,我穿着这身陪你。”
徐虎当场咳了一声,别过头去,没有再提不让她去的事。
绝不是因为那句话。是因为她穿甲确实好看,带出去不丢人。加上她实力练脏后期,有这个本事,一定得带去。
小红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支黑色骑兵队伍消失在巷口,抿了抿嘴,转身回屋收拾碗筷。
黑鳞铁蹄马在三里外放慢了步子。
远远能看到圣兵营的木栅栏,门楼上“第六圣兵营”的黑漆匾额在晨光中泛着光泽。门匾下方两个哨兵看见这支骑兵队伍靠近,一人进去通报,一人直挺挺立正。
随后营门大开。
徐虎策马而入,五十亲兵呈两列纵队跟进。马蹄踏在夯土校场上,声响齐整如一面鼓在敲。
竹叶青跟在徐虎身侧,枣红马比黑鳞马矮了半头,但她的坐姿让高度差几乎看不出来。
校场中央,九千人已经列好了方阵。
三营九千户,按编制分三块阵列排开。刀枪林立,旗帜招展。晨风把“第六圣兵营”的大旗吹得猎猎作响。
徐虎勒马停在点将台前。五十亲兵在他身后扇形展开,马头朝外,刀柄朝向内侧,形成一道半圆形的黑色屏障。
竹叶青没有下马,勒着缰绳停在徐虎左后方半步的位置,目光扫过前方那片黑压压的人头。
徐虎翻身下马,玄铁甲片碰撞发出沉闷响声。他走上点将台,转身面对台下九千双眼睛。
台下安静了一瞬。
前排三个营正同时翻身下马,并排站在马前。身后九千兵丁站得笔直,目光平视,既不行礼也不出声。
铁浮屠留下的规矩。新统领到任,全军行目礼——给你个下马威,撑住了才配带这九千人。
铁浮屠没倒,人还在北线当着副教主,麾下几万人马。这几个营正是他的人,怎么可能因为一纸调令就真心投效。场面上的话听听就行了,当真就输了。
徐虎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九千双眼睛。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裹着真劲,清清楚楚地送到校场每一个角落。
“第三营营正马彪。”
“在!”
“第二营营正胡烈。”
“在!”
“第一营营正石坚。”
“在!”
三人同时应声。徐虎一个一个点名,声音平得像在念花名册。但校场上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的声音穿透九千人的呼吸声、旗帜翻卷声、马蹄刨地声,像一根钉子钉进每个人耳朵里。
“带兵多年,可曾见过统领穿甲站在台上,部下站在台下却不参拜的道理?”
三人沉默。
台下九千人也沉默。
徐虎看着他们,等了三息。
然后马彪开口了。语气听着客气,意思却不怎么客气。
“徐统领,不是兄弟们不给面子。只是兄弟们跟铁浮屠统领多年,习惯了老统领的带兵方式。新统领新规矩,总得让兄弟们知道你的本事。光凭大比第一的名头——说实话,兄弟们服的是战场上的本事,不是擂台上的本事。”
话说完,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没有人敢大声,但那股嗡嗡的响动已经很明白了——九千人都在观望。
徐虎笑了一声。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校场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行。”
他走下点将台。靴子踩在夯土台面上,发出沉闷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不急不缓。真劲随着每一步从脚下蔓延开去——他踏过的台面,夯土悄然沉降了半寸,像是被无形的重物碾压过。
校场上的空气开始变了。
没有风,但旗帜忽然静止,不再翻卷。威压同时传向整个营地,九千人的呼吸声也在同一刻变轻了。一阵无形的压力从校场中央扩散开来,压在每个兵丁的胸口上,沉沉的,像天阴下来之前那种闷。
徐虎走到校场中央站定。
他的目光扫过三个营正。
“那你们三个一起上吧。”
马彪愣住了。胡烈皱起眉头。石坚的表情也微微一变。
“统领,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三个一起上,不是要看本事吗?”
徐虎的声音依然不高,但真劲裹着每一个字,在校场上空沉沉地回荡,“来你们一起上,省时间。一个一个来太麻烦。”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甲片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马彪,换血后期。胡烈、石坚,换血巅峰。你们三个加在一起,够我热身了。”
校场上安静得能听见旗帜被风吹动的声音。
九千双眼睛齐刷刷盯着校场中央,那个穿玄铁甲的嚣张身影。他站在那里,周身三尺之内的空气微微扭曲,那是真劲外放产生的异象。
马彪的脸色变了几变。他看了一眼胡烈,又看了一眼石坚。胡烈面无表情地翻身下马,拔出腰间两柄短枪。
石坚沉默了片刻,也从马背上下来,摘下挂在鞍边的铁脊长棍,他们也是骑虎难下这么多手下面前不能不上了。
三人成品字形将徐虎围在中央。
马彪站在正面,双拳握紧,淡黄色的气血在拳锋上凝聚成一层实质,像镀了金的铁块。
胡烈站在左侧,双枪一前一后,枪尖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枪身上有真劲波动,嗡嗡轻颤。石坚站在右侧,铁脊长棍拄在地上,棍身比手腕还粗,棍尖插入地面三寸。
马彪右脚踩下去,夯土台面炸开一道裂纹,整个人如同一堵铁墙朝徐虎压过来。
右拳直轰徐虎面门,拳锋上的淡黄色劲力在空气中拖出一道弧光——那是换血后期全力爆发时气血外放的异象,九千人隔着老远都能看到那道黄光。
与此同时,胡烈的双枪从左侧刺到。一枪刺向徐虎腰肋,枪尖破空发出尖锐哨音。一枪扫向膝弯,枪身带起的劲风把地面的尘土卷成一道旋。
石坚的铁脊长棍从右侧横扫而来,棍风呼啸如狼嚎。棍身掠过的地方,空气被压出一道肉眼可见的白痕。
三面夹击,配合默契。没有留手。
徐虎抬起左手,五指张开,迎上马彪的拳锋。拳掌相碰的瞬间,空气炸开一圈气浪——淡黄色的拳劲撞在他掌心,像是巨石砸入深潭,震得四周的地面都抖了一下。
徐虎的左手稳稳攥住了那只拳头,马彪拳锋上的淡黄劲力被他的真劲碾碎,化作点点光尘散开。
马彪瞳孔猛缩,想抽拳,但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与此同时,徐虎右脚抬起,踩住了胡烈扫向膝弯的那一枪。枪尖被他踩在脚下,胡烈抽了两下,纹丝不动。
右手并指如刀,在刺向腰肋的另一枪枪尖侧面一弹——当!钢制枪尖被他两根手指弹偏三寸,枪势歪了出去。
那两指弹出去的劲力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顺着枪杆传到胡烈手上,震得他虎口一麻,整条手臂都短暂地失去了知觉。
石坚的铁脊长棍扫到。
徐虎没有闪避,也没有格挡。他肩膀微沉,玄铁甲片上浮起一层暗红色的光,那是血煞真劲在甲胄表面凝聚成的护罩。
砰——!!!
铁脊长棍砸在他的肩甲上,发出一声沉闷巨响。撞击点炸开一圈气浪,把地面的尘土掀飞三尺。前排兵丁只觉得一阵劲风扑面而来,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
石坚的虎口被反震力道撕裂,鲜血顺着棍身往下淌。铁脊长棍的棍身上多了一道清晰的白痕——那是被真劲护罩崩出来的。
徐虎的身体晃了一下。脚下纹丝不动。
三面夹击,三招齐出。校场中央炸开一圈又一圈气浪,尘土飞扬。
然后气浪平息。尘土缓缓落下。
徐虎站在原地,半步未动。
三个人,三招。
全部被接住。
徐虎松开了马彪的拳头,后退一步,活动了一下被砸中的肩膀。甲片上多了一道白痕,真劲护罩微微闪了一下,恢复如常。
“力气不错。但还不够。”
他一步踏出。
混元步。
残影在校场中央炸开。三道残影同时扑向三个方向,速度快到肉眼无法捕捉。每一道残影都裹着一层暗红色的真劲光芒,像是三道血色的闪电在校场上交错掠过。
马彪只觉得眼前一花。一只戴着铁甲的手已经按在了他的胸口。
轻轻一推——他整个人离地倒飞出去,连退七八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胸口的甲胄上多了一个清晰的掌印,凹进去半寸。
胡烈双枪交叉格挡,但那道血色残影穿过枪杆之间的空隙,直接扣住了他的手腕。轻轻一拧——双枪脱手落地。他的手腕上多了一圈红印,像是被烧红的铁箍勒过。
石坚的铁脊长棍刚刚举起,那道血色残影已经搭在了棍身上。轻轻一按——铁脊长棍被他单手压进了地里,入土十寸。石坚使尽全力也拔不出来,铁棍颤了两颤,彻底不动了。
从出手到结束,三息。
校场上鸦雀无声。空气中残留着真劲碰撞后的余波,地面上一圈一圈的裂痕以徐虎为中心向四周蔓延,最远的已经延伸到阵列前排兵丁的脚下。
马彪坐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掌印。甲胄凹下去半寸,但没有伤到皮肉——徐虎收力了。这个收力的精度,比全力出手更难。
胡烈看着地上那两柄脱手的短枪,没有说话。他蹲下去捡起来插回腰间,手腕上那圈红印已经开始发紫。
石坚看着被单手压进地里的铁脊长棍,缓缓松开了手。他蹲下握住棍身发力拔出来,棍身上沾满了泥土和碎石。
马彪第一个站起来。他走到徐虎面前,抱拳,单膝跪地。
“第三营营正马彪,参见统领。”
胡烈走到徐虎面前,单膝跪地。
“第二营营正胡烈,参见统领。”
石坚把铁脊长棍挂回马鞍边,走到徐虎面前,单膝跪地。
“第一营营正石坚,参见统领。”
三人身后,九千兵丁齐刷刷单膝跪地。刀枪杵地,甲胄碰撞,校场上一片沉闷的响声,像铁雨砸在石面上。
“参见统领——!”
声浪沉沉地压过校场,比刚才所有人同时开口时更深,更稳。不是试探,不是较劲,是暂时认了,真劲和换血的差距,是凡人和超凡的差距。
徐虎站在校场中央,看着眼前跪倒一片的黑甲阵列。暗红色的真劲余波还在空气中缓缓消散,在他周身三尺之内,地面上的裂痕像蛛网一样铺开。
他沉默了一会儿。
“起来。”
九千人同时起身。
徐虎走回点将台。靴子踩过地面的裂纹,每一步踏下去,那些残余的真劲波纹被他收回体内,地面的震感一点点平息。
他站在点将台上,目光扫过台下。
“我的规矩就三条。军令如山,令行禁止。私斗不饶,内讧立斩。战场上贪生怕死,我会亲手砍了他。”
“记住了?”
“记住了!”
“大声点。”
“记住了!!”
声浪从九千条喉咙里吼出来,震得旗帜都在抖。
徐虎点了点头。
“各营归位。今天不操练。辰时之前把各营名册送到统领帐里。下午我要看到所有百户以上军官的名单。你们三个营正留下。”
九千人迅速散开。校场上只剩三个营正站在点将台前。
徐虎看着他们。
“前统领以前带你们的时候,规矩跟我这三条一样?”
马彪咧嘴笑了:“统领,老统领的规矩就是这三条,一字不差。”
“那就好。”
他顿了顿。
“你们三个是铁浮屠的人。他在北线打仗,你们留在建安被分到了我这里。心里头不痛快?”
胡烈沉默了一下:“统领,痛快是假的。但这跟统领您没关系。兄弟们只是还没缓过劲来。”
石坚点了点头:“老统领走得太急,兄弟们心里空落落的。刚才那一出,不是冲您。”
“我知道。”徐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不痛快可以,但军务不能耽误。九千人的营帐、粮草、装备,七天之内全部到位。三个月之后,我要带你们上战场。”
三人同时抬头:“战场?”
“北线。朝廷在集结大军。教主的意思是——圣兵营成立,就要打出威风来。”
马彪沉默了一会儿,咧嘴笑了:“统领,你要是真能带我们打胜仗——兄弟们就服你。”
“那就走着瞧。”
三人抱拳退下。
徐虎转身走向统领帐。竹叶青牵马跟上。五十亲兵在帐外列成两排,刀柄朝外,站得笔直。
徐虎掀帘进帐,脱下头盔放在桌上。竹叶青跟进来,把头盔拿起来掂了掂放在桌角。她靠在桌边,一双长腿支着地,整个人很是放松。
“刚才那三个营正一起上的时候,你什么感觉?”
“还行。”
“还行?”竹叶青笑了一声,“三个人围攻你,你三息就把他们全按住了,跟我说还行?”
徐虎在桌后坐下,翻开名册拿起笔。
“他们服不服不是看今天这一架,是看以后能不能带他们打胜仗。今天只是把场子镇住了。底下的千户百户还没露头,还得慢慢来。”
竹叶青靠在桌边看着他写字。帐外传来士兵列队跑步的脚步声和口令声,混着晨风穿过旗帜的声响,传进帐中。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掀帘出去了。
徐虎没有抬头,继续在名册上写。把那些中级军官,得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