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虎回到院子时,竹叶青正坐在门槛上擦她那对短刀。
看到他进来,她抬眼扫了一下他怀里的文书和木匣。
“拿到了?”
“拿到了。”
徐虎把木匣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二十个白玉瓷瓶码得整整齐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竹叶青凑过来看了一眼,拿起一瓶拔开塞子闻了闻。
“下品凝血丹。量倒是不少。”
“一百枚。够用一阵子了。”
徐虎把木匣盖上,朝门外喊了一声。
“张顺!”
门口值守的守卫立刻推门进来,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黑瘦精干,腰间挎着刀。他是从苍州跟过来的老兄弟,徐虎记得他叫张顺,平时话不多,但做事利索。
“帮主,您吩咐。”
“去把雷豹、李威、赵铁头、冯铃、王三叫来。就说我有事要说。”
“是。”
张顺应了一声,转身大步出去了。
竹叶青把瓷瓶放回木匣里,拍了拍手。
“今天是个好日子,光叫他们几个来不够吧?”
徐虎看了她一眼。
“什么意思?”
“营里那一千多老兄弟,跟着我们从苍州跑到交州,住了快两个月的临时营地。现在你升了统领,有了自己的营地,不该让兄弟们也跟着高兴高兴?”
徐虎沉默了一瞬。
“你说得对,那群兄弟也该高兴高兴。”
他走到门口,朝另一个守卫招了招手。
“帮主。”
“你去城里采买。猪肉、羊肉、鸡鸭,有多少买多少。酒也买,买够营里兄弟们吃喝的。今天放假,让营里的兄弟们也吃顿好的。钱从账上支,找小红拿。”
那守卫眼睛一亮,咧嘴笑了。
“帮主放心,我这就去办!”
他转身就跑,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竹叶青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这才像话。不然兄弟们该说了——帮主自己吃肉,连汤都不给兄弟们喝一口。”
徐虎没有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这婆娘还不忘损他,说他这帮主吃香喝辣的,忘了兄弟们。
大约过了两炷香的工夫,院子里陆续来人。
最先到的是雷豹。他人还没进门,声音先进来了。
“帮主!你拿了第一,我就知道你肯定行!”
他大步跨进院子,方脸上堆满了笑,眼睛眯成两条缝。他身后跟着李威,精瘦的身材,灰布短打,进门后朝徐虎点了点头,没说话,但嘴角带着一丝难得的笑意。
然后是赵铁头和冯铃。一前一后,进门后安静都安静的站着,一个是老实一个是沉默。
最后到的是王三。他一路小跑进来的,额头上沁着细汗,进门就先朝徐虎拱手。
“帮主!恭喜帮主夺得大比第一!”
徐虎摆了摆手,喊他们都过来。
“都坐。”
院子里有石凳,有门槛,有树墩。几个人各自找了位置坐下,目光都落在徐虎身上。
徐虎没有急着说话。他先把木匣打开,从里面取出十个瓷瓶,放在石桌上,这是通过他现在权限买的,比市面上便宜。
“虎骨丹。每瓶五枚,一共五十枚。你们几个分了。”
雷豹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帮主,这怎么好意思……”
“少废话。”徐虎打断他,“你们跟我从苍州跑到交州,一路上没少出力。这点东西不算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人。
“赵铁头。”
“在。”
“你练脏巅峰多久了?”
赵铁头沉默了一瞬。
“一个月了。”
“瓶颈?”
“嗯。气血积累还差点了,差一口气,冲不上去。”
徐虎从木匣里又取出一瓶凝血丹,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一瓶虎骨丹,一瓶凝血丹。半个月内,给我突破换血。”
赵铁头看着那两瓶丹药,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朝徐虎抱拳,腰弯得很深。
“谢帮主。”
徐虎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其他人。
“雷豹,李威,你们都练脏中期。冯铃也练脏后期了。王三你这怂货才练骨巅峰。”
他一个个点过去,每个人的修为都说得准准的。
“你们几个,虎骨丹每人一瓶。不够再跟我说。建安城有的是药材铺子,只要有钱,什么都能买到。你们跟了我这么久,我不能让你们白跟,努力修炼吧,合营了不要被比下去。”
雷豹咧嘴笑了,拿起一瓶虎骨丹在手里颠了颠。
“放心,帮主,你这出手这么阔气了,我们不会给你丢脸的。这一瓶虎骨丹在外面少说也要上百两银子吧?”
“一百两,在教内拿货便宜点。”
“嘶——”雷豹倒吸一口凉气,“那这一桌子……”
“不多,五百多两。”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李威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帮主,我们跟你是为了跟你干大事,不是为了拿东西。”
徐虎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但东西该拿还是得拿。你们实力上去了,才能帮我干更大的事。”
李威没有再说话,伸手拿了一瓶虎骨丹,收进怀里。
冯铃也拿了一瓶,隔着面巾说了一句“多谢帮主”,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王三最后一个拿,他拿起瓷瓶的时候手都在抖。
“帮主……我、我才练骨巅峰,拿这么好的丹药……”
“让你拿就拿着,觉得修为低就好好练。”
王三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再说出话来,把瓷瓶紧紧攥在手里。
徐虎等他们都拿完了,才开口说正事。
“今天叫你们来,不光是给你们分东西。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
几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到他脸上。
“我今天从功勋堂领了新差事——第六圣兵营统领,编制一万人,直属教主,和长老平级。”
雷豹第一个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我就知道!帮主肯定要升!”
李威也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几分。
赵铁头没有说话,但腰背明显挺直了一些。
徐虎继续说。
“营地已经批下来了,在城西三里外,原来是护法军团的备用校场。帐篷和简易营房已经搭好,后续建设我们自己安排。从苍州带来的一千兄弟,全部编入圣兵营,正式吃教里的粮饷。”
“也就是说——从今天起,咱们不再是寄人篱下的客军了。是圣教的兵。”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雷豹第一个站起来,嗓门大得隔壁院子都能听见。
“帮主威武!”
李威也站了起来,虽然没有喊,但握拳的右手青筋暴起。
赵铁头缓缓站起身,朝徐虎抱拳。
“帮主,属下誓死追随。”
冯铃王三也跟着站起来,抱拳行礼。
竹叶青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院子里这一幕。她没有说话,但嘴角挂着一丝笑意——那种“老娘选中的男人果然没错”的笑意。
徐虎拍了拍手。
“行了。正事说完了。小红!”
小红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徐爷,我在。”
“去安排一桌吃的。多弄点肉,弄点妖兽肉。今天高兴,大家一起好好吃一顿。”
小红应了一声,缩回头去,厨房里很快传来切菜的咚咚声和油锅的滋啦声。
竹叶青从门框上直起身,朝厨房走去。
“我去帮她。你们聊。”
她走进厨房后,院子里的话题很快就歪了。
雷豹第一个凑过来,压低声音,但脸上的笑怎么都藏不住。
“帮主,你跟竹叶青……啥时候办事啊?”
徐虎看了他一眼。
“办什么事?”
“成亲啊!”雷豹一拍大腿,“你们都在一起这么久了,也该办个仪式了吧?兄弟们都想喝你这杯喜酒呢!”
李威在旁边补了一句:“就是。帮主,你不能光顾着修炼,也得顾顾人家青姐。人家跟着你从苍州跑到交州,一路上出生入死的,你不能让人家没名没分。”
徐虎沉默了一瞬。
“这事不急。”
“怎么不急?”雷豹急了,“帮主,你看啊——你现在是统领了,和长老平级。竹叶青虽然是副会长,但在教里没有正式职位。你要是跟她办了婚事,她在教里就有身份了。以后谁也不敢小瞧她。”
徐虎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想得周到,我心里有数。”
“那当然。”雷豹理直气壮,“我可是你最老的兄弟,不替你想替谁想?”
赵铁头在旁边闷声说了一句:“雷豹说得对。帮主,你该考虑考虑了。”
冯铃没有说话,但点了点头。
王三在旁边小声说:“帮主,我也觉得……青姐对你真的挺好的。”
徐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这事确实该提上日程了,但还是等闻香教过这一关再说。
厨房里传来竹叶青和小红的说话声,夹杂着锅铲翻炒的声响。听不清说了什么,但竹叶青的笑声时不时飘出来——沙哑低沉,带着一股子匪气。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小红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徐爷,可以开饭了。”
院子里的人呼啦啦站起来,帮着搬桌子、摆碗筷。不一会儿,石桌上就摆满了菜——红烧肉、炖排骨、炒鸡块、一大盆妖兽肉炖萝卜,还有几碟咸菜和花生米。
最引人注目的是中间那一大盘妖兽肉。肉质紧实,色泽深红,上面撒了一把葱花和辣椒段,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雷豹深吸了一口气。
“好香!这是什么肉?”
“铁脊野猪。”徐虎坐下,“几天前在血谷里打的。一拳毙命,肉质新鲜。”
“帮主威武!”雷豹竖起大拇指,“连铁脊野猪都能一拳打死——那可是二级妖兽!”
“少拍马屁。坐下吃。”
众人落座。小红给每人倒了一碗酒——琥珀色的米酒,酒香醇厚,入口绵甜。
徐虎端起酒碗,站起来。
“第一碗,敬大家。你们从苍州跟我过来,一路上不容易。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他仰头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
雷豹带头鼓掌,李威也端起了碗,赵铁头、冯铃、王三紧随其后。
“敬帮主!”
几碗酒下肚,气氛就彻底热起来了。
雷豹喝得脸红脖子粗,端着酒碗非要跟徐虎碰一个。徐虎端起碗碰了一下,只抿了一口。雷豹也不在意,仰头干了,抹了一把嘴。
“帮主,你不知道——你拿第一的消息传到营地的时候,兄弟们全都炸了!有人说你肯定用了什么秘法,有人说你本来就是真劲,还有人说你把张衡的剑都打断了!”
“夸张了。只是打出了一道裂纹。”
“那也是打断了!”雷豹一拍桌子,“张衡是谁?教主的首徒!真劲中期!你能把他打退,那就是本事!”
李威在旁边点了点头。
“帮主,雷豹说得没错。你在苍州的时候就比同境能打,到了交州还是一样。这说明什么?说明你的底子比别人厚。”
赵铁头闷声说了一句:“帮主的拳法,我服。”
冯铃没有说话,但端起酒碗朝徐虎举了一下,然后仰头喝了一口。隔着面巾喝酒,动作倒是利落。
王三喝了几碗酒,胆子也大了不少,端着碗凑到徐虎跟前。
“帮主,我、我跟你说句心里话。”
“说。”
“我以前在苍州的时候,就是个混混。整天偷鸡摸狗,混吃等死。跟了你和青姐之后,我才觉得自己像个男人了。”
他眼眶又红了。
“帮主,我这辈子就跟定你了。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死,我绝不皱眉头。”
徐虎看着他眼泪汪汪的,一脸嫌弃。
“行了,不要寻死觅活的,我不要你死。我要你活着,跟着我一起往上爬。”
王三使劲点头,仰头把碗里的酒干了。
竹叶青喝得比谁都猛。她一个人干了四五碗,脸不红气不喘,还嫌不过瘾,又从小红手里把酒壶抢过来自己倒。
雷豹在旁边起哄:“叶青姐好酒量!”
竹叶青斜了他一眼。
“你少拍马屁。喝你自己的。”
“哎,我这不是真心佩服嘛!”
竹叶青嗤了一声,端起碗又干了一碗。她喝酒的动作大开大合,碗沿碰到嘴唇,喉结上下滚动,一碗酒就下去了。喝完把碗往桌上一顿,抹了一把嘴。
徐虎看了她一眼。
“少喝点。”
“怎么,怕我喝醉了给你丢人?”
“怕你喝醉了明天头疼。”
竹叶青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酒意,几分得意,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行。听你的。再喝一碗就不喝了。”
她又倒了一碗,仰头干了,然后把碗倒扣在桌上。
雷豹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叶青姐……你这酒量,我们几个加起来都喝不过你。”
“知道就好。”
小红坐在竹叶青旁边,小口小口地吃着菜。她面前也放了一碗酒,但只喝了两口,脸就已经红透了。竹叶青时不时夹一块肉放到她碗里,嘴上说着“多吃点,看你瘦的”,手上的动作却很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雷豹已经喝得舌头有点大了,拉着李威非要划拳。李威不想跟他划,他就拽着王三划。王三划不过他,连输了五局,被灌了五碗酒,整个人趴在桌上,嘴里还在嘟囔“帮主……我还能喝……”
赵铁头和冯铃坐在一起,两人话都不多,但偶尔低声交谈几句。赵铁头指着自己,冯铃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
徐虎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这一幕。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把石桌上的碗筷和酒坛镀上一层银色。老兄弟们有的在闹,有的在笑,有的已经趴下了。
竹叶青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只空碗。
这时候陈平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青灰色道袍,进门先朝徐虎拱了拱手。
“师弟,恭喜。我来晚了,等下自罚。”
“师兄来得正好,坐下喝两碗。”徐虎让小红加了个座。
陈平在徐虎旁边坐下,自己倒了一碗酒。他酒量一般,不过这次一口气喝完。
“这几天在忙什么?你那三百来号人,天天操练,也没见你有什么要紧差事。”
陈平放下酒碗,有些苦恼,现在他确实有点闹闹不疼,舅舅不爱的意思,还是孙烈这个师傅太佛系了。
“确实没什么要紧事。分到我手里的就是些巡防的闲差,平时带兵操练,偶尔去城外清剿几头低阶妖兽。建安城高手如云,我这换血修为和兵力,在总坛轮不到什么重要任务。”
徐虎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既然闲着,不如过来帮我。”
陈平愣了一下。
“帮你?”
“黑水营马上就要移驻城西圣兵大营,编制一万人,我一个人带不过来。李威他们几个能带兵,但营务调度、粮饷统筹这些事,他们不擅长。你正好闲着,又是同一个师父,帮我带兵正合适。”
陈平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考虑得失。
“师弟,你手下有赵铁头,有李威雷豹,都是能打能拼的老人。我一个闲差头子,去了能帮上什么忙?”
“黑水营缺的不是能打的,是能管事的。你在苍州当了几年巡风使,粮饷调度、兵力调配都做过。这些事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陈平端起酒碗一口喝完。
“什么时候?”
“明天就去。”
陈平没有再犹豫,点了点头。
“好。我跟你干。”
旁边雷豹听到两人的对话,端着酒碗凑过来。
“陈执事,你来了正好!黑水营里缺个管粮饷的,王三那小子管采买还行,让他算账简直要了他的命。上个月他把账记错了三笔,赵铁头差点把他吊起来打。”
“你放屁!那三笔是雷豹你喝多了自己乱写的!”王三在桌子那头喊道。
陈平看着这群吵吵嚷嚷的老兄弟,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行,明天一早,我把三百人拉到圣兵大营报到。”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酒席终于散了。
雷豹扶着王三,李威扶着赵铁头,冯铃一个人走在最前面,身影在月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几个人摇摇晃晃地走出院子,消失在巷子尽头。
院子里安静下来。
小红在灶台边洗碗,竹叶青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那只空碗。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高马尾的轮廓勾出一道银边。
徐虎坐在石凳上,看着桌上那些空碗空盘,沉默了很久。
竹叶青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没什么。”
“骗人。”
徐虎没有接话。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想着明天的事,怎么心里有点忐忑呢。
“叶青。”
“嗯。”
“你说——我能带好这一万人吗?”
竹叶青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捏了一下他没受伤的肩膀。指节硬硬的,力道不轻不重。
“你连我们都带过来了,还怕带不了一万人?我男人什么时候这么没自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