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正。
号角声从北门外的官军营中响起。
胡奎没有试探。
三千人倾巢而出,盾兵在前,长枪在后,弓手压阵,云梯和撞车夹在队列中间。阵列推进的速度极快,几乎没有停顿。
胡奎骑在枣红马上,手握那杆乌黑马槊,位于中军前端。他没有像昨日那样停在远处观望,而是随队列一同前压,直抵弓箭射程边缘。
他要试试能不能一波打穿北门。
徐虎站在城楼上,看着官军推进的速度,眉头微皱。胡奎的打法和周德完全不同,没有试探,没有斥候往返,直接全军压上。这是要一波定胜负。
“弓手准备。”
三百张弓同时拉开。
官军进入两百步范围。
“放。”
箭矢升空,落入官军队列。盾牌举起,箭矢砸在盾面上发出密集的笃笃声。少数几支穿过缝隙,射中后排兵卒,但队列没有停滞,甚至连调整都没有,直接顶着箭雨继续前进。
一百五十步。一百步。八十步。
“自由射击!”
城墙上的箭矢变得密集,滚木和擂石也开始往下砸。一根滚木沿着斜坡滚进官军队列,碾碎三面盾牌,撞倒数人。但后排的兵卒立刻补上,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进。
云梯架上城墙,铁钩扣住垛口。官军兵卒咬着刀,双手交替向上攀爬。速度极快,几乎是在云梯架好的同时,第一批兵卒已经攀上城墙中段。
胡奎的亲兵营在第一波就投入了战斗。
两百铁甲精锐沿着云梯向上涌,动作迅猛,配合默契。为首的是一个疤脸汉子,练脏后期,手持一柄镔铁棍,一棍扫倒三个天下会兄弟,翻身跃上城墙,落地时铁棍横扫,逼退周围数人。
他身后,亲兵营一个接一个翻上城墙,迅速占据了一段垛口。
缺口出现了。
徐虎从城楼另一端大步走来,没有喊人增援,直接走入缺口。疤脸汉子看到他,咧嘴一笑,铁棍抡圆,当头砸下。棍风呼啸,势大力沉。
徐虎侧身让过棍锋,左手扣住棍身,右手一拳轰在疤脸汉子胸口。铁甲凹进去一个拳印,甲片炸裂。疤脸汉子连退数步,胸口剧痛,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拳印,脸色大变。
徐虎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一步跟上,第二拳轰在他面门。疤脸汉子整个人往后一仰,鼻梁塌陷,鲜血喷溅,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徐虎捡起那根镔铁棍,掂了掂分量,反手一棍扫翻两个刚翻上城墙的亲兵。两个亲兵胸口塌陷,从城墙上摔了下去,砸在城下的尸体堆里。
城墙上的战斗直接白热化。
天下会老兵和胡奎的亲兵营在城头上绞杀在一起,刀枪碰撞声、惨叫声、怒吼声混成一片。不断有人从城墙上坠落,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徐虎提着镔铁棍在城墙上行走,哪里有缺口就补哪里。一棍扫翻三个官军,反手一棍砸碎一架云梯。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关键位置上,每一棍都带走一条人命。
但官军依然在往上涌。
胡奎站在城下,看着城墙上的厮杀,面无表情。他身边还有一个营的预备队没有动,那是他最后的本钱。他在等,等城墙上的防线出现真正的松动,等徐虎露出疲态。
两刻钟过去了。
城墙上的尸体越堆越多,有官军的,也有天下会的。护城河的水已经变成暗红色,河面上漂浮着尸体和破碎的兵器。云梯被推倒了好几架,但又有新的架上来。
胡奎依然没有动。
徐虎站在城楼上,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他的镔铁棍已经打弯了,随手扔掉,从旁边的兵卒手里接过一柄厚背砍刀。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城下那个骑马的身影上。
两人隔着数百步的距离,目光在空气中碰撞。
又过了一刻钟。
官军的攻势开始减弱了。云梯架设的速度慢了,攀爬的兵卒也没有之前那么凶猛了。连续高强度的攻城,对体力的消耗极大,即使是精锐,也不可能一直保持巅峰状态。
徐虎看出了这个变化。
胡奎也看出了这个变化,看到今天占不到便宜只能撤军,还是兵力不足啊。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举起右手。
“鸣金。”
锣声响起。
官军开始撤退。盾兵殿后,长枪兵掩护,弓手断后。秩序井然,阵型没有散。胡奎拨转马头,朝中军大帐走去,没有回头。
城墙上,天下会的兄弟爆发出阵阵欢呼。
徐虎没有跟着欢呼。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官军撤退的队列,又看了看城下堆积的尸体,随即吩咐雷豹。
“清点伤亡。”
“是。”
竹叶青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他身上的血迹:“没事吧?”
“没事。都是别人的血。”
“南门那边也打起来了。”竹叶青说,“我刚才看到城西方向有烟尘,应该是苍城的人也在攻城。”
徐虎点了点头,目光投向城南的方向,自己这边都算老兵了,稳住没事,那边才是关键。
南门那边,才是真正的硬仗。
南门城楼。
马洪站在垛口后,脸色难看。
城下,张崇山的七千人已经全部展开。阵列比北门庞大了数倍,旌旗如林,云梯和撞车的数量多了一倍不止。更麻烦的是,张崇山在第一波就投入了三千人,三个方向同时架梯攀爬,攻势猛烈得像潮水一样。
马洪身后,三千闻香教老底子分布在城墙上。但真正让他头疼的不是这三千人,而是城下那两千新兵——韩金彪拨给他的预备队,用来填补伤亡和运送物资。
那些新兵站在城墙内侧的空地上,握着兵器,脸色发白,手在发抖。有些人看着城墙上不断抬下来的伤员和尸体,已经开始干呕。
马洪骂了一声,没有时间去管他们。
“放箭!”
城墙上的箭矢如雨点般落下。官军盾阵举起,箭矢砸在盾面上发出密集的笃笃声。但官军的盾阵太厚了,箭矢造成的杀伤极其有限。
云梯架上城墙,官军开始攀爬。
马洪提着刀,走到第一架云梯前,一刀劈在刚露出头的官军脸上。那兵卒惨叫一声,从云梯上摔了下去。马洪一脚踹开云梯,但另一架云梯已经架了上来。
官军从五六个方向同时攀爬,城墙上的防线开始吃紧。
马洪在城墙上跑来跑去,哪里吃紧就补哪里。他的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换血境的劲力,被他砍中的官军没有一个能站起来的。但他只有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堵住所有缺口。
一刻钟后,第一波官军翻上了城墙。
带头的是一个练脏后期的百户,手持一柄长柄斧,一斧劈翻两个闻香教兵卒,翻身跃上城墙,落地时斧头横扫,逼退周围数人。他身后,官军一个接一个翻上城墙,迅速占据了一段垛口。
那段城墙上的闻香教兵卒开始后退。
不是溃退,是被官军的攻势压得站不住脚,不得不后退。有人一边退一边回头看,眼神里带着恐惧。
马洪从城墙另一端冲过来,一刀架住那百户的长柄斧,火星四溅。他咬着牙,一刀接一刀,将那百户逼退。但那百户也不弱,练脏后期,斧法沉稳,和马洪打得有来有回。
更麻烦的是,官军还在不断翻上城墙。
那段城墙上的闻香教兵卒已经退到了城楼下方,再退就要失去整段城墙的控制权了。
马洪一边和那百户缠斗,一边大吼:“稳住!不许退!退者斩!”
但他的吼声在嘈杂的战场上显得苍白无力。那些闻香教兵卒还在退,虽然退得很慢,但确实在退。
就在这时,城墙内侧响起了弓弦声。
一支羽箭从后方射来,正中一个后退的闻香教兵卒的后心。那兵卒闷哼一声,扑倒在地,抽搐了两下就不再动了。
马洪回头看了一眼。
城墙内侧的楼梯口,站着一排身穿黑衣的汉子。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张硬弓,箭已上弦,瞄准着那些后退的兵卒。为首的是一个面容冷峻的中年人,练脏后期,是韩金彪的亲兵队长。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后退的兵卒,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舵主有令——退后者,斩。”
那些后退的兵卒僵住了。
他们看了看地上那具还在流血的尸体,又看了看城墙上正在厮杀的官军,咬了咬牙,转身又扑了回去。
督战队的存在,把溃退的苗头扼杀在了摇篮里。
城墙上的防线稳住了。
马洪趁着那百户分神的瞬间,一刀劈在他肩膀上。刀锋切入皮肉,卡在骨头上。那百户闷哼一声,斧头脱手,马洪第二刀跟上,斩断了他的脖子。
百户的尸体从城墙上坠落,砸在地上。
官军的攻势开始减弱了。
连续高强度攻城,对体力的消耗巨大。加上主将战死,城墙上的官军失去了指挥,开始出现混乱。马洪抓住这个机会,带着人反扑,将翻上城墙的官军全部赶了下去。
张崇山站在中军旗下,看着城墙上的战况,沉默了片刻。
“鸣金。”
锣声响起。
官军开始撤退。
马洪靠在城楼的柱子上,也喘着粗气。他的厚背砍刀卷了刃,刀刃上全是豁口,刀身上沾满了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
副将跑过来:“马堂主,伤亡清点完了。阵亡四百多人,伤六百多。”
马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看了一眼城下那些官军的尸体,又看了一眼远处正在撤退的官军阵列。
张崇山的七千人,只攻了一个时辰就退了。
但下一次,就不会这么轻松了。
马洪站直身体,把卷刃的刀扔给副将。
“去,找把新刀来。明天还要用。”
他走下城楼,路过那些新兵身边时,停了一下。
那些新兵低着头,不敢看他。
马洪没有骂他们。他知道,新兵第一次上战场,害怕是正常的。有督战队在后面压着,他们还能顶住。等打了几仗,见过血了,就好了。
他继续往下走,走到楼梯口时,看了一眼那个冷峻的中年人。
“谢了。”
中年人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马洪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城下的伤兵营走去。
北门城楼。
徐虎站在垛口后,看着远处官军的营地。
胡奎收兵之后,营地里的炊烟很快就升起来了。
说明他们今天不会再进攻了。
竹叶青走到他身边:“南门那边也退了。马洪守住了,但伤亡不小,阵亡四百多,伤六百多。”
徐虎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明天他们会来送死吗?”竹叶青问她也在厮杀,看得很清楚,北门这边官军伤亡更大。
徐虎看着远处那些升起的炊烟,沉默了片刻。
“不会,他们兵马不足,这样硬打官军吃不消,今天想必伤亡也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