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北城整个军营已经醒了。
伙房的大锅里煮着稠粥，热气腾腾。馒头蒸了三屉，咸菜切了几大盆。两千人轮流吃饭，吃完的检查兵器，往城墙上搬运箭矢和滚木。
徐虎站在北门城楼上，看着远处的地平线。
晨雾还没散尽，田野和树林都笼在灰白色的纱幕里。
但雾气的尽头，已经有黑影在移动。
安陵府胡奎的三千人，已经到了。
旌旗整齐，队列森严，盾兵在前，长枪在后，弓手压阵。他们没有急于推进，而是在三里外停了下来。几个骑着快马的斥候绕着城北的地形跑了一圈，在弓箭射程之外勒住马，仰头观察城墙上的布防。有人拿出纸笔，在画草图。
城西方向，隐约传来号角声。苍城来的七千人，应该去了西门那边。
城东方向，也有小股骑兵活动的踪迹，大约是去牵制东门水路的。
临江城四门，有三面都出现了官军的身影。只有南门临江，暂无动静。
但徐虎这边，只需要面对胡奎的三千人。
他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那支军队。胡奎的阵列很稳，没有急于进攻的意思。斥候侦察完之后，又有几个将领模样的人在阵前指指点点，像是在评估城墙的高度和护城河的宽度。
他们在看，在算，在衡量。
徐虎也在看。
他看的是胡奎本人的位置。
中军大纛下，一个身穿亮银甲胄的将领跨坐在枣红马上。距离太远，看不清面目，但那匹马的位置，始终保持在弓箭射程之外。不前不后，刚好让城上的弓箭够不着。
这人很谨慎。
徐虎收回目光，心里转了一个念头。
他想试试胡奎的斤两，这个人和周德比如何。
也想给这支官军一个下马威。
他从旁边的兵卒手里拿过一杆长枪。
那兵卒愣了一下：“徐爷？”
徐虎没有回答。
他握住枪杆中段，掂了掂分量。普通制式长枪，白蜡杆枪身，铁制枪头，重约十斤。不是什么神兵利器，就是校场上最常见的操练兵器。
他把枪杆平举，枪尖指向三里外那面中军大纛。
深吸一口气。
气血在体内涌动，从丹田起，过脊椎，经肩臂，贯入五指。枪杆在他手中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城墙上，附近的兵卒都感觉到了那股压迫感。有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有人握紧了刀柄，呼吸都重了几分。
竹叶青站在他身侧，眯眼看着那杆枪，没有说话。
雷豹站在城楼下，正准备上来报告城防布置的事。他刚踏上台阶，就感觉到头顶有一股压迫感压下来。他抬起头，看到徐虎握枪的姿势，脚步顿住了。
赵铁头冯玲正在城墙上巡视，感受到那股气血波动，回头看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缩。他们跟了徐虎一段时间，知道徐虎很强，但此刻这股气血的凝练程度，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而在北门内侧的阴影里，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中年人正靠墙站着。他是韩金彪派来的人，练脏后期，明面上是来协助联络的，实际上是来观察徐虎的本事。他原本一直面无表情，但当徐虎握枪的那一刻，他靠在墙上的身体不自觉地站直了。
徐虎没有理会任何人的目光。
他盯着三里外那面中军大纛，然后全身的力道从脚底起，经腰胯，过脊背，贯肩臂，最后汇聚到五指之间。枪杆在他手中弯成一道弓形，然后猛地弹直。
那杆长枪脱手而出，化作一道乌光，撕裂晨雾，直射三里外那面中军大纛。
枪身破空，发出尖锐的啸叫。
那声音不像兵器破风，倒像是某种巨鸟的啼鸣，尖利刺耳，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声音。枪尖过处，空气被撕开一道肉眼可见的白痕，晨雾被气浪冲散，在枪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尾迹。
三里距离，瞬息而至。
胡奎正在马上与副将说话。他听到了那声破空尖啸，脸色骤变，来不及多想，右手已经握住了挂在马鞍旁的马槊。
那是一杆通体乌黑的马槊，槊杆有婴儿手臂粗细，槊锋长约两尺，泛着暗沉的寒光。槊杆上缠着细密的银丝，在晨光中微微闪烁。这杆马槊是他胡家三代相传的兵器，槊杆用的是南疆千年铁心木，外层缠以熟牛皮筋，再以银丝绞合，坚韧无比。槊锋是万炼钢打制，淬过三次火，锋利到可以削开铁甲。
槊锋翻转，槊杆横架。
铛——！！！
枪尖撞在槊杆正中。
火星炸开，像是铁匠铺里溅出的铁花。那杆长枪在槊杆上撞得粉碎——枪头崩裂，白蜡杆从中断开，碎木片四散飞溅。但冲击力没有消散，透过槊杆传导到胡奎的手臂上。
胡奎双臂猛地一震，胯下的枣红马承受不住那股力道，四蹄弯曲，马身猛地往下一沉，马口溢出白沫。胡奎握槊的双手被震得发麻，虎口处传来一阵灼热的刺痛。他没有低头看，但他知道虎口已经裂了。
他稳住了。
马槊没有脱手，身体没有晃动，坐姿依然端正。
但那杆枪碎落的木屑，有一片粘在他亮银甲胄的护心镜上，像是钉在那里的一块标签。
他没有立刻拨马回阵。他坐在马上，握着槊，看着城墙的方向，沉默了几个呼吸。然后他缓缓垂下槊尖，将马槊横放在马鞍前，拨转马头，朝中军大帐走去。
他没有回头。
城墙上，安静了几个呼吸。
然后炸了。
“徐爷威武！”
“徐爷！再来一枪！”
“看到没有！那姓胡的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天下会的兄弟挥舞着兵器，吼得脸红脖子粗。有人拍打着垛口，有人把头盔摘下来抛向空中。士气高涨得像是已经打赢了这场仗。
雷豹站在台阶上，看着徐虎的背影，半天没说出话来。他见过徐虎在黑水城杀周德，但那一枪隔着三里地，直接碎在对方马槊上，还是让他心头一跳。他知道徐虎强，但强到这个地步，还是有些出乎意料。
赵铁头冯玲等人站在城墙上，目光从那杆碎枪上收回来，又看了看远处胡奎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去检查城防了。没有说话，他们但心里对徐虎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而北门内侧那个灰布短褐的中年人，此刻已经站直了身体。他看着城楼上徐虎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快步朝分舵驻地的方向走去。
竹叶青站在徐虎身侧，看着远处胡奎的背影，咧嘴笑了。
“这一枪，够他记一阵子的了。”
徐虎没有接话，知道占便宜了，蓄气血这么久，在战场上可没有这些时间给你，他也知道这人的实力，比周德厉害一倍不止，徐虎就算拿下他也需要废很大劲。
他拍了拍掌心的灰，把旁边那个兵卒的刀鞘正了正。
“枪不错，就是轻了点。”
那兵卒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胡奎回到中军大帐，翻身下马。他把马槊靠在帐边，脱下右手的铁手套。虎口崩裂，鲜血已经浸透了袖口。副将赶紧拿来金疮药和绷带，替他包扎。
胡奎没有说话，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副将小心翼翼地开口：“将军，要不要攻城？”
胡奎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今天不攻了。”
副将一愣：“将军，咱们三千人，他北城最多两千。兵力占优，为什么不攻？”
胡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你能在三里之外，一枪碎我槊杆？”
副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胡奎低头看着自己包扎好的右手，声音低沉：“那个徐虎，不是一般的换血境。这一枪，不是蛮力，是气血凝聚到极致之后的爆发。换血初期的武者，打不出这种力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他用的是普通制式长枪。如果用他顺手的兵器，那一枪，我未必接得这么稳。”
副将沉默了。
“派人去西门和东门递个话。”胡奎说，“今天各部试探性进攻一轮，摸清城墙的防御强度就行。不必强攻，减少不必要的伤亡。”
“是。”
副将转身去传令。
胡奎坐在中军大帐里，看着桌上那半截碎成几段的枪杆，沉默了很久。
江湖出身的武者，大多用刀剑。因为这些兵器容易上手，传承也广。但真正有底蕴的武将世家，用的都是马槊、长戟、大刀这类重兵器。这类兵器铸造工艺复杂，传承更少，没有师父手把手教，根本练不出来。
徐虎用的是拳法，说明他出身不高，没有系统的兵器传承。
但那一枪，又说明他的气血掌控力和爆发力，远超同境。
一个没有传承的人，能把气血练到这个程度。
要么是天赋异禀，要么是另有奇遇。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好对付的。
胡奎站起身，走出大帐，看着远处那座城墙，他算知道这徐虎是个人物了。
今天只是试探而已，当然他也有他的骄傲，战场上遇到，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真正的攻城，还在后面。
城墙上，徐虎已经走下城楼。
竹叶青跟在他身后，边走边说：“胡奎今天应该不会攻城了。”
“嗯。”
“但你那一枪，也亮明了你的实力。下次他来，肯定会更加重视于你。”
徐虎脚步不停。
“无妨，来就是了迟早要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