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河下游,水势缓了下来,河面宽得望不到对岸。
日头斜斜地挂在西边天上,昏黄的光泼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眼的金鳞。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芦苇荡里腐烂枝叶的闷味。
九条乌篷船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顺流往下漂。
船是旧船,船帮上还留着洗不净的黑褐色污渍。吃水深,船帮离水面只剩不到一尺,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船上装满了东西。
徐虎盘腿坐在最前头那条船的船头,他睁开眼,看向河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水浑,黄澄澄的,看不见底。远处有几只水鸟贴着水面飞,翅膀拍得急,像是后头有东西在追。
竹叶青挨着他坐着,脸色还算正常,只是嘴唇颜色比平时淡了些。
上次和血狼帮张汉打的那场,她硬接了张汉几拳,伤了内腑。虽然用了药,但这几天一直在船上颠簸,没好好休养,伤势还没好全。不过她性子要强,这会儿坐得笔直,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摸着短刀的刀柄。
船队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从黑水城逃出来一天多了,一直在河上漂。虽说跟着徐虎是他们自己选的路,可毕竟是逃亡,前路茫茫,后头还有刘家的追兵,谁心里都没底。
周明和李威在中间那条船上,蹲在船板上低声说话。说的是粮食还够吃几天,箭矢还剩下多少。雷豹坐在船尾,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水囊里的水。瘦猴子和泥鳅掌着舵,眼睛不时瞟向两岸的芦苇荡,神情警惕。
没人说话的时候,只有船桨划水的声音,单调得让人心烦。
“徐爷,前头就是老虎滩了。”
瘦猴子回头,声音压得低,
“那地方水急,暗礁多,船得贴着右岸走,不能偏。”
徐虎点点头,没说话。
他目光扫过河面,又扫过两岸的芦苇荡。
风里除了芦苇叶子的沙沙声,还有别的动静。
很轻,很碎,但逃不过他的耳朵。
是划水声。不止一处。
竹叶青也听到了,手按在了刀柄上。
“有人。”她说。
徐虎按住她手腕。
“你别动,我来。”
竹叶青撇撇嘴,但还是松开了手。她知道现在自己动不了手,硬要上只会拖后腿。
话音落,前面水道拐弯处,猛地蹿出五条船。
船比乌篷船小些,但更窄,更快,船头削得尖,像水老鼠。每条船上站着四五个人,光着膀子,手里提着刀,脸上横肉堆着,眼神凶得像是要吃人。
中间那条船上,站了个黑脸汉子,三十来岁,满脸的络腮胡,左脸一道疤,从眼角斜到嘴角,像条蜈蚣趴在那儿。
他手里提了把鬼头刀,刀背厚,刀刃宽,刀背上穿着九个铁环,一晃就哗啦啦响。
五条船散开,把水道堵死了。
“停下!”
黑脸汉子吼了一嗓子,声音粗得像破锣。
瘦猴子脸色一变,赶紧打手势,九条乌篷船慢下来,在水面上漂着,离那五条船不到几丈。
船上众人都警惕起来。周明、李威站起身,手按在刀柄上。雷豹也站起身,走到船头。船队里其他兄弟也都摸向了兵刃,但不少人脸上有忧色——这才刚出城一天,就遇上了麻烦。
黑脸汉子上下打量徐虎他们,看了半晌,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哟,哪家的船?懂不懂规矩?”
徐虎没动,还坐在船头,眼睛看着那汉子。
“什么规矩?”
雷豹开口,声音平,听不出情绪。
黑脸汉子“嘿”了一声,鬼头刀往肩上一扛。
“这条水道,是咱们翻江龙的地盘。要过,得交买路钱。一条船十两,你们九条,两。九十交钱,放你们过去。不交……”
他顿了顿,刀尖一指徐虎他们。
“船和货留下,人滚蛋。要是不识相,就把命也留下。”
他身后那几条船上的汉子都哄笑起来,手里的刀片子晃得哗啦响。
“三当家,跟他们废什么话!看他们船吃水这么深,肯定有货!”
“就是!抢了娘的!”
“宰了他们,船和货都是咱们的!”
叫嚣声一片。
船队里不少兄弟脸色变了。他们虽然跟徐虎逃出来,可到底是被刘家逼得走投无路,现在又碰上水匪拦路,不少人眼里都怒火中烧,憋了不少火气。
徐虎还是没动。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转头问瘦猴子:
“翻江龙?什么来路?”
瘦猴子压低声音:
“徐爷,是下游的一股水匪,老巢在前头四十里的回龙湾。他们老大诨号‘翻江龙’张蟒,练骨中期修为,手下有百十号人,占着那段水道收过路费。以前杜老九在的时候,两边井水不犯河水。现在杜老九死了,他们怕是觉得这段水道没人管了,就出来捞食。”
徐虎点点头。
明白了。
杜老九死了,阴沟子水寨空了。这些水匪不知道是他徐虎干的,还以为是别的什么势力火并,把这水道让出来了。
所以又出来收过路费了。
而且胃口不小。一条船十两,九条船九十两。这价码,够黑,毕竟跑这种水道都是小船,走的货物也就那么多,利润没想象中的高。
“徐爷,我来处理?”
雷豹低声问。
他以前做掮客,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对付这种水匪,他有经验。
徐虎摆了摆手。
“不用。”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竹叶青靠在船舱边,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笑。
“打狠点。”她说。
徐虎没回头,只是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船头最前头。
他个子高,肩膀宽,站在那儿像堵墙。风吹过来,吹动他额前的头发,露出一双眼睛。
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结冰的河面。
“我也问你一句。”
徐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砸在水面上,
“这水道,什么时候成你翻江龙的地盘了?”
黑脸汉子一愣,随即大笑。
“哈哈哈!哪来的雏儿,连规矩都不懂!这条水道,以前是杜老九的,现在杜老九死了,就是咱们翻江龙张爷的!要过,就得交钱!懂吗?”
他笑完了,脸色一沉。
“少他妈废话!交钱,还是交命,选一个!”
徐虎点点头。
“我选第三个。”
“什么第三个?”
“要你的命。”
话音落,徐虎动了。
他脚下一蹬,船头猛地往下一沉,船尾都翘起来几分。整个人像离弦的箭,射出去。
几丈距离,两个呼吸就到。
黑脸汉子脸色一变。
他没想到徐虎说动手就动手,而且这么快。
快得他都没看清徐虎是怎么动的,人就已经到了眼前。
“找死!”
黑脸汉子怒吼一声,鬼头刀抡圆了劈下来。
这一刀他用了全力,刀风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音。刀刃在昏黄的光里划出一道惨白的弧线,劈向徐虎的脑袋。
徐虎不躲不闪,甚至没拔刀。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直接抓向刀刃。
“铛!”
金属碰撞的声音,沉闷,刺耳。
徐虎的手,抓住了刀刃。
五指紧扣,刀刃陷进掌心,但只陷进去半寸,皮没破,只有五道白印。
黑脸汉子眼睛瞪大,不敢相信。
他这一刀,少说也有千斤力,劈石头都能劈开,竟然被一只手抓住了?
没等他反应,徐虎左手一拳轰出。
拳头不大,但拳锋上裹着一层暗沉的光,像生铁在火里烧过之后又冷却的颜色。
炼骨中期,骨硬如铁,力近五千斤。
这一拳,他收了三分力——要留活口。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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