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沟子水寨外,日头西斜,河面泛着暗金色的波光。
两艘乌篷小船悄然停靠在芦苇荡边。徐虎从船头跃下,踩在湿滑的河滩上。身后,竹叶青、雷豹、李威及十名黑衣汉子跟着下船,脚步轻捷。众人押着被捆住的柳氏和杜小九,沿着狭窄的石板路,朝寨门走去。
寨门紧闭,箭楼上有喽啰探头张望,看到河滩上的人影,立刻敲响了铜锣。锣声在黄昏的水面上荡开,惊起芦苇丛中几只水鸟。寨墙上人影晃动,刀弓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来者何人!”
箭楼上传来喝问,声音有些发紧。
徐虎朝寨门方向看去,朗声道:“天下会徐虎,来见杜寨主,谈笔买卖。”
寨墙上沉默了片刻。
脚步声纷乱,夹杂着压低嗓音的呼喝。片刻后,杜老九出现在寨墙上。他穿着一身褐色短打,腰间挎着把砍刀,面色阴沉地俯视着寨门外这十余人。他身侧站着个精瘦汉子,个子不高,皮肤黝黑,像常年泡在水里的人,正是水寨二当家,绰号“水猴子”的侯三。
侯三练的是水里的功夫,一手分水刺刁钻狠辣,更精通水性,能在水下闭气一炷香。此人虽只是练骨初期,但凭借水性和一手毒辣的刺法,在黑水河一带凶名赫赫。
“徐帮主,”杜老九的声音从墙头飘下来,带着刻意的慢条斯理,“带这么多人来我阴沟子,不知是谈买卖,还是来灭寨的?”
徐虎笑了笑,抬了抬手。
身后两名兄弟押着柳氏和杜小九上前。两人被麻绳捆着手,嘴被布团塞着,面色苍白如纸。杜小九双腿发软,几乎是被架着走。柳氏虽勉强站稳,但肩膀微微发抖,额前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
杜老九瞳孔骤缩。
握在墙头的指节捏得发白,但他声音还算稳得住:“徐帮主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徐虎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今晚月色不错。
“昨天杜寨主派人到码头做客,招呼不周,今日特来赔罪。顺便,跟杜寨主谈谈张汉的事。”
杜老九盯着儿子和小妾看了几秒,忽然哈哈大笑,他没想到昨天张汉才来这里,今天徐虎就知道了。
笑声在黄昏的水寨上空回荡,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豪迈,话语确带着咬牙切齿。
“好!好个徐虎!有胆色!”
他猛地收住笑,朝身后一挥手。
“开门,请徐帮主进来!”
“寨主!”
侯三急声低呼,细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他是水匪里的老人,刀头舔血二十年,嗅到了一丝不对劲。
杜老九没回头,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开门!”
寨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打开,露出里面青石铺就的场院。徐虎一挥手,带着竹叶青、雷豹、李威及十名黑衣汉子,押着柳氏和杜小九鱼贯而入。脚步声在青石上叩出沉闷的响声,像在敲打一面闷鼓。
寨门外,两艘乌篷小船静静漂在河面,船上留了四名汉子守着退路。
聚义厅前的空地上,杜老九已带着三十余心腹等候。侯三站在他身侧半步,一双小眼睛死死盯着徐虎,右手按在腰间。
双方相距三丈站定,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人,杜寨主也见了。”
徐虎抬手指了指柳氏和杜小九。
“现在,咱们谈谈?”
杜老九盯着他,眼角微微抽搐。
“谈什么?”
“谈你与张汉联手灭我天下会的事。”
徐虎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枚枚钉进黄昏的空气里。
“也谈你派二十三人夜袭码头的事。”
杜老九腮帮子紧了紧。
“你想怎样?”
“简单。”
徐虎竖起三根手指。
“一个是你退出与张汉的联盟,从此不与天下会为敌。”
“第二,阴沟子水寨归我。”
“第三,你带着你的人,离开黑水城,永不再回。”
话音落下,水寨众人一片哗然。
“放屁!”
“寨主,跟他拼了!”
“欺人太甚!”
杜老九抬手,止住了身后的喧哗。
他盯着徐虎,目光像两把淬了毒的钩子。
“我要是不答应呢?”
徐虎没说话。
他朝李威使了个眼色。
李威拔出短刀,雪亮的刀刃贴上杜小九的脖颈。刀锋微微下压,一道血线慢慢渗出来,在少年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爹!爹救我——!”
杜小九的哭喊被布团闷在喉咙里,变成呜呜的哀鸣。他双腿一软,裤裆处迅速洇开一片深色。
柳氏没有哭喊,但脸色白得像死人,身子抖得厉害,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印。
杜老九额头青筋暴起。
他盯着儿子脖颈上那道血线,盯着徐虎平静无波的眼睛,半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答应。”
“寨主!”
侯三急声道,右手已摸上分水刺的柄。
杜老九猛地回头,厉喝:“都给我闭嘴!”
他转回头,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几下。夕阳照在他脸上,那张常年被水风吹得粗糙的脸上,此刻每一道皱纹都像刀刻。
“我答应你的条件。”
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挤出来,形式比人强,先答应把儿子弄回来再说,然后他杜老九会让他变成死虎。
“退出联盟,水寨给你,我带人离开黑水城,永不再回。”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但你要先放了我儿子和夫人。”
“可以。”
徐虎点头。
“不过杜寨主得立个血誓。”
“什么誓?”
“退出与张汉联盟,永不与天下会为敌,永不踏入黑水城半步。”
徐虎盯着杜老九的眼睛,缓缓吐出最后八个字:
“如违此誓,天诛地灭,断子绝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