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虎把毛巾扔在石凳上,走到院墙边。墙上挂着那把刀,刀身宽三指,长三尺七寸,是柳雄的私藏。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张汉这次不是来试探的,是要一举把天下会碾碎。杜老九从水路来,血狼帮从陆路来,两家合在一起至少两百人。杜老九练骨中期,张汉练骨后期,这两人已经够棘手了。”
他转过身,看向陈松。月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杜老九有个儿子,叫杜小九,在城东青松书院念书,每天申时三刻放学,酉时前会去清风茶楼喝茶听书,雷打不动。他在城南柳叶巷还养了个小妾柳氏,是杜小九的生母,三十出头,每隔三天会去锦绣布庄买布料。这两个人,今晚都绑回来,我们要先下手为强。”
陈松眉头微皱。
“徐爷,青松书院是官学,院门口有城卫军轮值。要是惊动了官府,事情就兜不住了。”
“不在书院动手。等他放学回客栈的路上,找一段没人的巷子。不见血,不伤人,绑回来后好好招待,别饿着冻着。柳氏也一样——趁她下次去布庄的路上动手,别在她住处附近。”
徐虎顿了顿,补充道:“让李威去办。挑几个新招的、面生的兄弟,别让人认出是天下会的人。要干净利落,别留尾巴。”
“明白。”
陈松转身要走。
“还有,”徐虎叫住他,“让钱庸过来一趟。另外,通知雷豹,码头从今晚起戒严,所有兄弟三班倒,夜里加双岗。再让王三带人去东城,把咱们的铺面、赌坊、妓馆都看紧了,尤其是靠近血狼帮地盘的那几家。”
“是。”
陈松快步离开,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竹叶青走到徐虎身边,和他并肩看着墙上的刀。她站得很近,肩膀几乎要碰到徐虎的手臂,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他的颈侧。
“绑了杜老九的儿子和小妾,他要是狗急跳墙怎么办?”
“那就让他跳。”
徐虎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冷。
“他跳得越凶,死得越快。张汉要的是天下会的地盘,杜老九要的是码头。但儿子和小妾的命,只有一条。他要是聪明,就知道该选哪头。”
竹叶青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声沙哑低沉,在夜色里荡开。
“你这人,看着挺正经,下手倒是够黑。”
“道上的事,不黑怎么活。”
徐虎伸手取下墙上的刀,握在手里掂了掂。至少有三十斤,看来张汉是铁了心要开战了,上次在冯开山手里吃亏,为徐虎做了嫁衣,白忙活一场,现在反噬来了,徐虎又不是善男信女,吃进去的肯定不会吐出来,这是迟早要打一仗的,只不过来得有些早了。
半个时辰后,钱庸抱着账册匆匆赶来,额头上还带着细汗。
“徐爷,您找我。”
“私库现在有多少银子。”
钱庸翻开账册,就着月光仔细看了看——他眼神很好,不用点灯也能看清。
“柳雄的私库清出来之后,店铺、地契、宅子能卖的都卖了,总共十二万七千四百两。扣掉这段时间招人、打点巡防营、修码头、给兄弟们发赏钱,还剩十二万五千两左右。银票八万两,现银四万多两,分放在总堂库房、西城分堂和码头货栈。”
“银票全部存进通宝钱庄。”
徐虎说得很快。
“用天下会户头,分三批存。存完之后,票据交给我。现银留一万两在总堂地窖,西城分堂的五千两拨给竹叶青,码头货栈的三千两不动。剩下的换成金叶子,也存进钱庄。”
钱庸点头,手指在账册上飞快地记着。
“分三天存进去。通宝钱庄那边我打过交道,嘴严,不问来路。”
“这笔钱是天下会的退路,也是我的退路。”
徐虎转过身,看着钱庸,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真要到了那一步,一把火烧了总堂,我揣着银票走人。换个地方,照样能东山再起。十一万两,够我练完凡人四境了。”
钱庸手一颤,墨点落在账册上。他连忙用袖子擦了擦,抬起头时,脸色有些难看,他才投降过来这边就要散了。
“徐爷,事情还没到那一步……”
“未算胜,先算败。”
徐虎打断他,声音很稳。
“张汉敢动手,背后一定有刘家。刘家在内城经营三代,树大根深,真要撕破脸,咱们未必扛得住。这笔钱存好了,咱们就有退路。就算最后输了,也能卷钱走人,换个地方重来。”
钱庸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徐爷放心,三天之内办妥,票据亲自交到您手上。”
他抱着账册,退了出去,脚步比来时更重。
竹叶青等钱庸的脚步声远了,才往前凑了凑,几乎贴到徐虎耳边。她身上有股淡淡的草药味,混着一点不知道什么花香气。
“十一万两。你全存进钱庄,票据自己攥着——这是信不过钱庸?”
“我信不过他。”
徐虎说得直白,没有半点掩饰。
“通宝钱庄的银票见票即兑,不记名。票据攥在我手里,钱就攥在我手里。钱庸负责跑腿,跑完了票据交回来,两清。他要是敢动心思——”
徐虎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竹叶青沉默了一下,又问:“那我呢。”
“你的流水自己管。西城分堂的五千两拨给你,你要分要存随你。”
徐虎转过身看着她,月光照亮他半张脸,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
“真要到了跑路那一步,你跟我走。功法银票我们都有,换个地方重新东山再起,实力足够在哪里都行,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竹叶青盯着他看了几秒,月光在她深琥珀色的眼睛里流转。然后她咧嘴笑了,伸手抓住了徐虎的手腕。她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握得很用力。
“行。这话老娘爱听。真要跑路,我跟你走。”
徐虎没挣脱,由她握着,只是转头看向兵器架上的陌刀。刀身狭长,刃口泛着冷光,像一弯残月。
张汉要一举碾碎天下会。
那就看看,谁先碾碎谁。
……
同一时间,李威带着三个新招的流民兄弟出发了。
四个人,分两拨——李威自己带两个去堵杜小九,老三带一个去盯柳氏。都是生面孔,刚进天下会不到半个月,黑水城里没人认得。
“要活的,别见血,绑了直接送到土狗巷老院子。徐爷交代了,好好招待,别饿着冻着。”
“明白!”
四人分头没入黄昏的街巷,像水滴融入大海。
酉时三刻,天将黑未黑。
杜小九从清风茶楼出来,手里拎着个书袋,嘴里哼着小曲。他今年十五岁,长得像他爹,矮壮矮壮的,但眉眼清秀些,穿着一身青布长衫,像个读书人——虽然书读得不怎么样。
在门口和两个同窗分了手,他拐进猫儿巷。巷子窄而短,两边是高墙,平时没什么人走。走到中间时,前面忽然闪出两个人影。
杜小九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一只粗糙的手掌已经从背后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抓住他胳膊一拧,他整个人就被按在了墙上。麻绳和布团在几息之内就把他捆得结结实实,像只待宰的猪。
“唔、唔——”
他想挣扎,但按着他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眼前一黑,一只黑布袋套了上来,然后身体一轻,被人扛在肩上。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了几下,很快就消失了。
同一时间,城南柳叶巷。
柳氏从锦绣布庄出来,手里拎着个绸缎包袱,里面是她刚扯的几尺杭绸,准备给儿子做件新衫。她三十出头,皮肤白皙,眉眼温婉,虽然穿着朴素,但掩不住那股子风韵。
走到桂花巷时,天已经暗了。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她看见前面有个汉子蹲在路边,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也没在意。
经过那汉子身边时,后颈忽然一痛,像被什么硬物砸了一下。她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下去。汉子接住她,麻利地捆了双手塞了嘴,往肩上一扛,几步就拐进了旁边的小巷,消失在暮色里。
李威把人分别关进土狗巷老院子的两间厢房,留了两个兄弟看守,自己回总堂复命。
“徐爷,人绑回来了。杜小九和柳氏都关在老院子,有兄弟看着,跑不了。”
“没留尾巴吧?”
“没有。动手的地方都僻静,猫儿巷没人,桂花巷也没人。老三下手很准,柳氏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
“干得不错。”
徐虎点头,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扔过去。
“赏你们的,给去的兄弟每人发五两。”
李威接过瓷瓶,是上好的金疮药,少说值五两银子。他咧嘴笑了,抱拳道:“谢徐爷!”
“你先回去休息。明天一早,挑十个兄弟,跟我去阴沟子水寨。”
李威眼睛一亮:“徐爷要直接打?”
“先下手为强。”
徐虎说,声音很淡,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杜老九不是要跟张汉联手吗?他儿子和女人在我手里,我看他敢不敢动。”
李威抱拳退下,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竹叶青松开徐虎的手腕,却没退开,反而往前又凑了半步,几乎整个人贴在他背上。她的呼吸就喷在徐虎耳侧,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
“明天我跟你去。”
“你伤刚好。”
“我伤好没好,你不清楚?”
竹叶青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别的意味。她伸手戳了戳徐虎后背结实的肌肉,指尖在那道淡粉色疤痕上轻轻划了一下。
“要不是你这两天晚上那么‘照顾’,我能好这么快?”
徐虎没说话,只是抬手握住了她不安分的手。竹叶青由他握着,又往前贴了贴,深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真打起来,谁护谁还不一定。我现在也是练骨初期,不比你差。”
徐虎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些。
“那就跟紧点,别逞能。”
“放心。”
竹叶青抽回手,退开半步,但那双眼睛还盯着徐虎,像盯着一块稀世珍宝。
“逞能?老娘还没睡够你呢,阎王想来收我,也得先问老娘答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