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之中,那数根漆黑的长矛依然悬停在残凰原先所在的位置,矛尖上凝聚的力量尚未完全消散,在灰白色的混沌中泛着幽冷的光芒。
然而,它们的目标已经不在了——在卡俄斯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残凰的身影溃散成无数细碎的火红色光点,然后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散射开去,眨眼间便消失在了混沌虚空中。
“这就是恶魔的手段吗?”
一种近乎自残式的逃生手段——将自己体内的恶魔碎片在同一时刻全部引爆,利用爆炸产生的能量洪流作为掩护,将自己的核心意识附着在其中一块最不起眼的碎片上,借着混乱遁入了虚空夹层之中。
这种手段对施法者的损伤极大,没有几十年的时间休养,她几乎不可能恢复到现在这个状态。
但相比于被那几根漆黑长矛当场钉杀在这里,这点代价对于她们来说已经算是极其划算了。
卡俄斯看着残凰消失的方向,没有追击,没有阻拦,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那双漆黑的眼眸中倒映着那些正在缓缓消散的火红色光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中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如释重负般的松弛。
“……逃了也算省事。”
因为她很清楚——这具躯体,也快要到极限了。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此刻占据的这具身体。
暮星——或者说苏星遥——的躯壳表面上看似乎完好无损,图维拉留下的那些贯穿伤已经被她苏醒时顺便用混沌之力修复了,连疤痕都没有……
可是现在的苏星遥终究只是一个人类魔女,虽然经过启明星的强化和魔女的改造,她的体质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人类的范畴,但终究还是有上限的。
而卡俄斯——即便只是她的一道意念——所蕴含的力量层级,对于这具人类躯壳来说,依然是一种持续的、沉重的负担。
就像试图将一整片海洋的水灌入一只茶杯中,茶杯本身的质量再好,也经不起长时间的撑胀。
从她接管这具躯体到现在,虽然实际战斗的时间并不算长,但每一次动用混沌之力,都是在加速这具躯体的损耗。
卡俄斯能感觉到,苏星遥的意识正在深层沉睡……
如果再继续这样下去,这具躯体将会因为无法承受她的力量而发生不可逆的崩溃。
到那个时候,苏星遥就不是昏迷几天的问题了——她可能会在床上躺整整一个月,甚至更久,变成一个名副其实的“睡美人”。而且,是真的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的那种。
卡俄斯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真是贪睡啊”
“早点回来……”
她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凌空一勾,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真的消散了”啪。那片黑暗开始消散。
直到厚厚的云层中透出了一缕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阳光
黑暗——彻底散了。
然而,当阳光重新照亮这座城市的时候,人们抬头望去,却发现了一件令人心情复杂的事情——那座倒悬古城,依然挂在半空中。
它没有随着黑暗的消散而消失,也没有随着图维拉的败亡而坠落,就那么沉默地悬浮在云端之下,如同一座巨大的、无声的墓碑,提醒着所有人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一场噩梦。
它的城门依然敞开着,门后的黑暗依然深邃,虽然那股令人不安的脉动已经停止了……
卡俄斯抬头看了一眼那座古城,目光中没有任何波澜。
她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伪神尚未完全降临的躯壳,是那个伪神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半成品。
“剩下的——就让这个时代的人自己去操心吧。”
卡俄斯可不是什么保姆,也不是这个世界的救世主。
她只是一个偶然苏醒的古老意识,恰好借用了这具躯壳,恰好顺手解决了一个碍眼的伪神。至于那座古城要怎么处理,那位真正的主神要如何应对——那是这个时代的魔法使们需要面对的问题。
与她无关。
卡俄斯的意识正在缓缓下沉,如同退潮的海水一般,从这具躯壳的每一个角落中抽离。
她已经感受到了苏星遥的意识正在从深层的沉眠中上浮,像一颗从海底升向水面的气泡,虽然缓慢,却稳定而坚定。
她本想就这样安静地离开,把这具身体和这座城市的残局一起交还给它的主人,然后在意识深处继续沉睡,等待下一次不知何年何月的苏醒。
然而就在她即将完全沉入意识深处的前一刻,她的感知触碰到了一个让她瞬间清醒过来的事实。
她的“下沉”停住了。
卡俄斯的意识在这具躯壳中重新凝聚,那双刚刚开始暗淡下去的漆黑眼眸再次亮起,带着一丝意外与不悦交织的复杂神色。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仿佛刚准备关灯睡觉却发现客厅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般的无奈。”
哦哟——看来我还不能离开。”
她微微皱了皱眉,意识如同伸出的触手般向四周扫去,仔细地、反复地确认了一遍自己刚才捕捉到的那丝异常——然后她确认了。
苏星遥的意识,属于这具身体原主人的意识,根本就不在这个时间线上。
那不是沉睡,不是昏迷,不是意识受损后的迟钝恢复——而是一种更加彻底的、仿佛整个人都被从这个时间节点上抽走了的“缺席”。
她的意识依然存在,依然鲜活,依然在活动——但那些活动发生在另一个时间维度中,与当前的这个时间点之间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屏障。
换句话说,苏星遥现在不在“这里”。她不知道在哪个时间线里漂流着,而且完全没有要回来的意思。
卡俄斯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抬起手,用手指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虽然她此刻并没有真实的实体,但这个动作作为一种表达情绪的习惯,依然被她忠实地复现了出来。
“这个小家伙——现在完全没有回来的意思啊。”
她放下手,目光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
她能感知到苏星遥的意识在另一条时间线中的状态——那是一种非常奇特的、仿佛被某种力量保护着的漂流状态。
她不是被困住了,也不是被囚禁了……。
她没有危险,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离开了原来的时间线。
但她也没有在往回走。
她就那么一路向前,像一片被溪流带走的树叶,悠然自得地漂向未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