矢七在酒店放好东西,洗了个澡。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站在花洒下面,让水流过后颈和肩膀。
这具身体刚坐完快十个小时的飞机,肩膀有些僵,热水把那些僵硬的肌肉泡软了一点。
洗得不算快,把头发也冲了一遍,护发素没带,只用了酒店提供的那种小瓶洗发水。
洗完出来,用毛巾把头发擦到半干,随手拿了件黑色长袖穿上。
推开浴室门的时候,阿尔德里克已经在他的房间里了。
他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大衣脱了搭在扶手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正翻着一本酒店的宣传册。
听见开门声,他抬头看了一眼矢七,目光从矢七半湿的头发滑到他的脸上,然后笑了一下。
“你洗个澡洗了快二十分钟。”
“你进来干什么。”
“等你啊。”阿尔德里克把宣传册扔在茶几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房间没什么好看的,就过来这边坐着。你不介意吧?”
矢七没理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把毛巾搭在脖子上。
头发还在滴水,发尾湿漉漉地贴在黑色长袖的后背上。
阿尔德里克看了他两秒,微微歪头,走到迷你吧台旁边,拉开柜门看了一眼。
“这酒店有酒。”他蹲下来翻了两下,从里面拿出几瓶,“威士忌、金酒、还有两瓶不知道什么牌子的啤酒。你想喝哪个?”
“随便。”
阿尔德里克挑了威士忌和两瓶啤酒,又去要了两只杯子。
他倒了一杯威士忌推到矢七面前,自己开了一瓶啤酒,坐到沙发扶手上,一条腿蹬在茶几边缘。
“来吧。”阿尔德里克举了举酒瓶,“庆祝我拿奖。也庆祝你来柏林。干杯。”
矢七拿起那杯威士忌,和他碰了一下。
玻璃碰玻璃的声音很轻。矢七喝了一口,威士忌很烈,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
他放下杯子,没什么表情。阿尔德里克喝了一大口啤酒,靠在沙发背上,把腿伸直,开始说他比赛的事。
“我跟你说,二等奖那个德国人,他的论文我看了,数据做得挺漂亮,但结论站不住脚。”
“他想证明一个偏微分方程的解法在某种边界条件下具有唯一性,但他用的近似方法在第三页就有问题。”
“评审居然没看出来,还给了他二等奖。”
“我真服了。”
“参与者是蠢货就算了,评判者也是蠢货。”
矢七听着,偶尔喝一口威士忌。
阿尔德里克越说越起劲,从二等奖说到他的教授,从教授说到实验室的设备,又从设备说到他那个每天只睡三个小时的同学。
说他们努力但愚蠢,没有天赋硬熬。
话很傲慢。
他说得也很快,啤酒喝得也快。
一瓶见底了,他去拿第二瓶,回来的时候脚步有点飘。
“你慢点喝。”
“我没醉。”阿尔德里克摆摆手,重新坐回沙发上。
他低头看了看矢七面前的威士忌杯,杯里的酒已经下去了一半。
“你喝得也不少。你酒量怎么样?”
“一般。”
“那你少喝点。”阿尔德里克想了想,忽然皱起眉,把啤酒瓶从嘴边拿下来,“等等。你是中国人对吧。”
矢七看着他。
“你们中国,是不是规定十八岁才能喝酒?”阿尔德里克的手指在酒瓶上敲了敲,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你今年才多大?十六?你还没到十八吧。”
“没这个规矩。”
“什么没这个规矩。法律规定的。”阿尔德里克把酒瓶放到茶几上,坐直身体,“我怎么能给你倒酒。我爸妈知道了会把我宰了的。”
“他们不知道。”
“他们知道会知道。”阿尔德里克伸手去拿矢七面前的威士忌杯,“别喝了。我给你换杯水。”
矢七把杯子往自己那边挪了挪,没让他够着。
“没这个规矩。”他又说了一遍,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阿尔德里克看着他。
矢七的表情很淡,黑色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安静。
阿尔德里克看了几秒,张了张嘴,最后把手收回去,整个人往后一靠,瘫在沙发上。
“行吧。你喝。”他拿起自己的啤酒,“那你喝醉了别怪我。”
他又灌了一大口。
第二瓶啤酒也很快见了底。
阿尔德里克的脸已经红了,从颧骨蔓延到耳朵。
蓝眼睛变得比平时更亮,说话的声音也开始拖沓。
他从沙发上滑下来,坐到地毯上,后背靠着沙发的坐垫。
“矢七。”
“嗯。”
“你坐那么远干什么。”阿尔德里克朝他那边歪了歪头,“你过来。”
矢七没动。
阿尔德里克等了几秒,自己撑着沙发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床边。
他站在矢七面前,低头看着他。
矢七刚洗过澡,黑发还在滴水,发尾湿湿地搭在肩头。
阿尔德里克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弯下腰,整个人往矢七身上扑过去。
矢七被他扑得往后仰了一下,后背撞在床头板上。
阿尔德里克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两条长胳膊搂着他的肩膀,脑袋埋在他颈窝里。
“抱抱。”阿尔德里克的声音闷闷的,从矢七的肩膀里传出来,“我好久没见你了。”
矢七被他压着,动不了,也没动。
阿尔德里克的体重不轻,加上喝醉之后整个人都是软的,压在他身上像一袋沉甸甸的米。
矢七的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放在阿尔德里克的后背上,没推。
“你醉了。”
“我没醉。”阿尔德里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金发扫过矢七的下巴,“我就是想抱一下。”
他抱得更紧了一点,手臂收拢,把矢七圈在怀里。
矢七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和香水的混味,还有大衣上带回来的柏林街头的冷气。
阿尔德里克在他肩膀上趴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跟你说,你长高了我很不习惯。”
“哪里不习惯。”
“以前你脑袋刚好到我胸口,我低头就能看到你的头顶。现在你到我脸颊了,我得比之前稍微仰一点头才能看到你的眼睛。”
阿尔德里克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舌尖上慢慢滚出来的,“你以后别长了。再长我就真得仰头看你了。”
矢七:?
矢七没接话。
阿尔德里克安静了一会儿。
他的呼吸慢慢变缓,压在矢七身上的重量越来越沉。
矢七偏头看了一眼,阿尔德里克的眼睛已经闭上了,金发散在矢七的肩膀上,嘴角还挂着一点迷迷糊糊的笑。
矢七坐在床上,被阿尔德里克抱着,没有动。
窗外柏林的夜色落在玻璃上,远处有电车驶过的声音。
他把视线从阿尔德里克脸上收回来,落在自己那只还拿着威士忌杯的手上。
杯子里还剩最后一小口酒,他慢慢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