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6月12日,上午。
矢七无父无母,遗物交给了七海建人。
警察把东西用几个透明证物袋装着,在停尸间旁边的办公室里一样一样地放在桌上。
一部屏幕裂了几条缝的手机,一支白色郁金香,花瓣已经瘪下去,边缘开始发黄,还有一本封面沾着深褐色痕迹的马来西亚旅行指南。
七海建人把东西收进一个牛皮纸袋,动作很轻,像在搬动什么易碎品。
伏黑惠站在旁边,盯着那支郁金香愣神。
他以为那束花会在哪天出现在姐姐床头,包着玻璃纸,系着细缎带。
现在它出现在这里,作为遗物,躺在警察办公室的桌上。
七海建人和伏黑惠看了监控录像。
画面是商店街附近路口的摄像头拍下的,角度从斜上方俯视。
矢七从花店出来,手里拿着花和书,走到斑马线旁边停下。
接着那个穿校服的小女孩从画面右侧跑进来。再然后,黑色轿车从左侧冲出来,闯过红灯,直直地朝斑马线撞去。
矢七把花和书扔了,冲上去,抓住小女孩的书包带,用力把她推出去。
小女孩摔在几米外,他来不及躲,被车撞飞。
画面没有声音,但七海建人看见矢七落地之后动了。
他的腿已经弯成不自然的角度,身体下面全是血,但他用左手撑着地面,手肘撑不稳,又摔回去。
他试了几次,终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血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手机屏幕被手指上的血蹭得一片模糊。
他拨了号,然后把手机贴在耳边。
画面里,他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地举着手机,胸口一下一下地起伏。
等了很久。
电话没通。
七海建人看见矢七慢慢把手机从耳边移开。
那个动作很慢,慢到像用尽了剩下的所有力气。
矢七浑身都是血,脸已经被红色盖住大半,眼睛半闭着。
他把手机举到脸旁边,用带血的脸颊去贴屏幕,又往耳边蹭,像在确认手机到底有没有声音。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不知道是在说话还是在喘气。
然后他大概意识到电话没通,手指重新在屏幕上戳。
那个动作断断续续的,戳一下,停一下,再戳一下。
血在屏幕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七海建人的手指握紧了,指节发白。他站在监控屏幕前,呼吸很浅,胸口里某个位置开始发紧。
画面里,矢七最后把手机从手边滑了下去。
那只手落在地上,没有再抬起来。
监控录像在矢七闭上眼睛之后又继续放了半分钟。
周围有人跑过来,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远远地看。
伏黑惠别开眼,又硬生生把视线移回屏幕。
他看见自己出现在画面里,跪到矢七身边,把人抱起来,往画面外跑。
怀里那人四肢软软地垂着,脑袋后仰,血一路滴过去。
警方把调查结果说了。
根据现场刹车痕迹、车辆行驶轨迹、酒精检测和目击者证词,肇事司机闯红灯,醉驾,负全责。
矢七推开小女孩的行为属于紧急避险和见义勇为,主观意图明确,客观后果清楚。
然后他们把量刑建议列出来。
依据日本《关于驾驶汽车致人死伤等行为处罚法》,酒驾致死可处1年以上20年以下有期徒刑。
检方在综合考虑司机自首、认罪态度、初犯、保险赔偿意愿等因素之后,给出的量刑建议是有期徒刑3年,缓刑5年。
【“有期徒刑3年,缓刑5年”是日本刑事判决中一种常见的刑罚执行方式。它的核心意思是:法院虽然判了3年刑,但暂不执行,给被告一个长达5年的“观察期”(法律上称为“执行犹豫”)】
【以上有真实案例作为例子】
七海建人:……
伏黑惠整个人都懵了。
他站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缓刑5年”这几个字。
那个人喝醉了酒,闯了红灯,撞死了人。
一个十五岁的人,为了救一个小孩,被他的车撞飞,死前还在打电话,还在等一个没有人接的电话。
而那个司机呢?
他不用进监狱。
只要未来五年不再犯事,他连一天牢都不用坐。
他甚至可以继续开车,继续喝酒,继续生活。
而矢七没了。
永远没了。
伏黑惠站在那里,手指攥得发白,呼吸越来越重。
他想问为什么。
他想抓住那个警察的领子问凭什么。
他想砸掉面前那台放着监控录像的电脑。
但他只是站着,牙齿咬得太紧,脸颊绷成一条线。
凭什么。
七海建人没有发作。
他的背挺得很直,把警察说的每一句话都听完了。
他问了几个程序上的问题,确认了后续的手续和文件,然后道了谢,拿起那个牛皮纸袋。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伏黑惠一眼。伏黑惠还站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桌面,像要把那个量刑建议从空气里挖出来撕碎。
“走吧。”七海建人说。
伏黑惠没动。七海建人走回来,按住他的肩膀,轻声说:“先出去。”
他们走出警察局。
天还阴着,雨已经停了,路面上的积水泛着灰白色的光。
七海建人带着伏黑惠走到车边,拉开车门让他坐进去。
伏黑惠木然地坐进副驾驶,低着头,牙关还紧紧咬着。
七海建人发动引擎,把车开出去。
车厢里很静,只有空调出风口轻轻嗡鸣。
“七海先生。”伏黑惠先开了口,声音干得发裂,“我不明白。”
七海建人没有马上回答。他目视前方,手握方向盘,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法律不是等价的。它有一套自己的算法。”
“这算法让我恶心。”
伏黑惠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某种压不住的东西从身体里往外顶,可能是愤怒,也可能是恶心。
七海建人把车停在路边。
雨刮器已经停了,车窗外是灰扑扑的街道和稀稀落落的行人。
他松开方向盘,身体往椅背上靠了一下,伸手捏了捏眉心。
指节上还留着昨天砸墙时结痂的伤口。过了大概半分钟,他缓缓开口:“我也觉得恶心。”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过分。
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刚刚失去了人生中少数几个重要的人,而现实用一种最冷酷的方式告诉他,杀人者的代价可以轻到几乎为零。
那种无力感,七海建人自己现在也消化不了。
他能做的只有承认它。
车停在路边,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再下一场雨。
过了很久,七海建人重新发动引擎,把车开进车流里。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伏黑惠。
少年闭着眼睛,头靠着车窗,眼角的睫毛是湿的。
他没哭,至少没有出声。
七海建人收回视线,直视前方的路。
他决定今天先这样。
先把伏黑惠送回高专,再去处理矢七的遗体。
纸袋里的遗物还放在后座,白色郁金香隔着证物袋,一点一点地枯萎。
那个司机不用坐牢。
矢七再也回不来了。
七海建人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用力。
心里却在想,如果法律给不了公道,那么他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他压回了深处。
先开车。
先把眼前的路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