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的语气里带着那种惯常的轻快,尾音微微上扬,像在问一件特别无关紧要的事。
他歪了歪头,墨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一点,蓝眼睛从镜片上方露出来,上下打量了伏黑惠两秒。
伏黑惠没说话。
他看着五条悟,深蓝色眼睛很红。
雨水顺着他下颌滴下来,落在地板上。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然后侧开身子,让出门口。
五条悟脸上的笑淡了半秒。
他迈步走进来,把甜品袋往伏黑惠的桌上一放,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伏黑惠关上门,回到床边坐下,弓着背,两只手无力地搭在膝盖上。
他的肩膀在湿衣服下面微微发着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你怎么回事?”五条悟收了玩笑的语气,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衣服湿成这样也不换,鞋也不脱。出什么事了?”
伏黑惠低着头,过了几秒才开口。
声音很哑,像喉咙里塞了一把砂纸。
“我朋友去世了。”
五条悟没接话。
他站在原地,等着伏黑惠继续说下去。
“今天早上,商店街那边的路口。”伏黑惠断断续续地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拽出来的,“一辆车闯红灯。他为了救一个小孩,被撞了。我路过的时候他还有气,我抱着他往学校跑,想找家入医生。跑到一半,他呼吸就停了。”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低着头,湿淋淋的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水珠沿着发梢滴到地板上,一滴,两滴。
像泪。
五条悟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墨镜往上推了推,走到伏黑惠旁边坐下。
床垫陷下去一块,两个人并排坐在床沿,五条悟没说话,只是把一只手搭在伏黑惠湿透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叫什么?”
“矢七。”
五条悟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眼神停了一下。
他认识这个名字。
前几天伏黑惠跟他提过一嘴,说在书店碰到一个挺聊得来的人,最近偶尔一起吃饭。
他当时还调侃说“惠也会交朋友了”。
现在这个人死了。
五条悟没继续问细节,只是把搭在伏黑惠肩上的手又按重了一点。
“想哭就哭。”
五条悟的语气很淡,和平时的轻浮不同,听起来甚至有些过于直接,“这里又没别人。”
伏黑惠没哭。
他的眼睛红得厉害,呼吸也不稳,但眼眶里始终没有东西掉下来。
“他死前还叫了我的名字。”
“我以为我能救他。我以为只要我跑得再快一点,把他送到家入医生那里,他就能活下来。”
“他那么想活下去。他前几天还跟我说,下次要去看我姐,要带白色郁金香。”
五条悟没打断他,就这么安静地听着。
伏黑惠把脸埋进手心里,湿冷的指尖按在眼睛上,肩膀轻轻抖着。
窗外的雨声细密地铺在房间里,像一层永远撕不开的膜。
“五条老师。”伏黑惠的声音从掌心里闷闷地传出来,“我不甘心。他救了一个小孩,然后自己死了。撞他的人还活着。这种死法太不公平了。”
五条悟没有说“世界上本来就没有公平”这种话。
他坐在黑暗里,和伏黑惠隔着半个人的距离,过了很久才开口:“你当时做得没错。带他来找硝子,是最快的方法。只是时间不够。”
他顿了顿,把手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按过伏黑惠肩膀的手,轻声道:“他叫了你的名字,说明他到最后都信任你。惠,你把他当朋友,他也认你。不是你的错。”
五条悟抬起眼睛,看向伏黑惠。
“不过这种话你现在也听不进去。”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把甜品袋子拆开,从里面拿出一盒布丁,走回来递给伏黑惠,“先吃点甜的。你这样子,明天倒下了,我就得去医院看你,很麻烦。”
伏黑惠没动。
五条悟把布丁往他面前又递了递,语气软下来:“吃一口,就一口。你朋友要是知道你在这儿浑身湿着,连口东西都不吃,大概也不会开心。”
伏黑惠抬起眼睛,看了看那盒布丁,又看了看五条悟。
他接过布丁,没拆,只是拿在手里,低下头。
五条悟也没催,重新坐回他旁边,从袋子里又摸出一盒自己打开,用塑料小勺挖了一勺塞进嘴里。
“味道不错。”他含糊地说。
夜还很长。
两个人坐在没开灯的房间,伴着雨声。
五条悟没有再问什么。
有些事,不需要一个晚上全说清楚。
他只需要坐在这里,等这个孩子愿意抬头的时候,给他一个能靠得住的去处。
伏黑惠没有再说话。
他捧着那盒布丁,指尖在塑料盖边缘无意识地抠着,却没有打开。
雨声从窗外渗进来,把房间填得满满当当。
五条悟坐在他旁边,两条长腿伸在床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墙,手里那盒布丁已经吃完了,空盒搁在膝盖上,塑料小勺插在里面。
他偏头看了伏黑惠一眼。
少年坐在那里,湿透的校服贴在身上,头发还在往下滴水。
他想起刚才自己问“你在耍帅吗”时,伏黑惠那副样子,心里忽然觉得这句玩笑开得不是时候。
但五条悟这个人,从来不会在别人面前长时间露出沉重的表情。
他把空盒往旁边一放,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塞回去。
“惠。”
伏黑惠没应声,但肩膀微微动了一下,表示自己在听。
“你那个朋友,矢七。”五条悟的声音很轻,被雨声托着,显得比平时更远一点,“是个什么样的人?”
伏黑惠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话不多。但和他待在一起很舒服。喜欢看书,性格很温和。”
五条悟“嗯”了一声。
他想起自己那位挚友,也想起很多年前他们还在高专教室里打闹的日子。
夏油杰也是一个会认真听人说话的人,一个会在你胡闹的时候叹气,又会在你需要的时候站在旁边的人。
他有时候很吵,有时候又很安静。
他们一起出任务,一起在训练场里打到精疲力尽,一起躺在草地上看天。
杰说他要保护普通人,说咒术师的力量应该为了弱者而使用。
五条悟那时候总笑他老气横秋,反驳过那些话。
后来杰死了。
死在去年。
五条悟闭了闭眼,把后脑勺抵在墙上,望着天花板。
他想起夏油杰最后的样子,想起那双细长的眼睛,想起他笑着对自己说“你来了啊”。
他亲手杀了他。
这件事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以后大概也不会提。
但每次遇到和“失去”有关的事情,杰总会从记忆深处浮出来,像一根拔不掉的刺。
五条悟开口:“我也有过一个很重要的朋友。”
伏黑惠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我高专时的搭档。”
“我们一起打过很多架,也一起骂过很多老师。”
“他总跟我说,强者应该保护弱者。”
“我当时觉得他啰嗦。”
他顿了顿,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后来他死了。”
伏黑惠愣住了。
他看着五条悟的侧脸,那张总是挂着轻快笑意的脸此刻没有表情,墨镜滑下来一点,露出一截高挺的鼻梁和半只蓝色的眼睛。
他认识五条悟很久了,从没听他用这种语气提起过任何人。
“五条老师……”伏黑惠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接什么。
五条悟没有看伏黑惠,目光虚虚地落在房间对面的墙壁上,“后悔的事情多了,说哪一件都太迟。所以我不会跟你说‘时间会治好你’这种鬼话。”
他转过头,看向伏黑惠,蓝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很亮。
“但你得吃东西,得洗澡,得睡觉。”
“你朋友救了一个孩子,说明他是个会在关键时候冲出去的人。”
“这样的人走了,你光坐在这里难过,他也不会回来。”
五条悟伸手把伏黑惠手里那盒布丁拿过来,帮他撕开封盖,又塞回他手里。
“可你活着。你明天还能去看他,还能跟他说点什么。趁还有机会,把想说的都说了。别等到只剩后悔。”
伏黑惠低头看着那盒布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小勺,挖了一小口,送进嘴里。
布丁很甜,甜得他嗓子发紧。
他慢慢嚼着,眼眶热得厉害,却始终没有掉下泪来。
五条悟不再说话了。
他重新靠回墙上,听着窗外的雨,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