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远回到知青点的时候,刘小芳正坐在桌边补衣服。
油灯的光昏黄黄的,照着她那张大饼子脸。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像是想问什么。
“看什么看?”张明远把门摔上,声音又冲又急:“大晚上的不睡觉,坐这儿跟个鬼似的。”
刘小芳把手里的针线放下,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我给你留了粥……”
“粥粥粥,天天就是粥!”张明远走到桌边,看了一眼那碗搁在角落里的杂粮粥,稀得能照见碗底,上面飘着几片干菜叶子。
他一把推开,碗在桌上晃了两下,差点翻倒,“你就不能做点别的?天天杂粮粥,大碴子粥,杂粮饼,没有一点不拉嗓子的。
你嫁过来是干什么的?连顿像样的饭都做不出来?”
刘小芳站起来,把碗扶正,没有顶嘴。
“我想吃细粮,你做得出来吗?你做得出来吗?”
张明远指着她的鼻子,大骂道:“我爸妈给了那么多彩礼,你就带回来一双鞋。
猪是我花钱买的,鸡是你花我的钱从娘家抱的。你吃我的喝我的,连顿白面馒头都做不出来?”
刘小芳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一声不吭。
张明远看着她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心里更烦了。
他想起傅南洲院子里那些羊肉包子,想起那碗紫菜蛋花汤,想起那锅八宝粥。
他想起在帝都的时候,周淑怡虽然做饭一般,但至少隔三差五还能给他蒸个白面馒头。
现在呢?他张明远,堂堂冶金部干部的儿子,在乡下吃杂粮粥。
他在屋里转了两圈,最后在窄床上坐下来,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腿。
刘小芳见他坐下,才慢慢挪到灶台边,把那碗粥端起来,自己喝了。
她喝完粥,把碗洗了,在墙角那张旧席子上铺开被子,躺下来。
屋里安静了一阵。张明远闭着眼,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脑子里全是今天打谷场上那一幕。
那么多人看着他,陈建国那副鄙夷的眼神,刘德厚推他那一把,还有人群外面的傅南洲。
傅南洲站在那儿,不咸不淡地看着他,嘴角弯着,幸灾乐祸表现得淋漓尽致。
张明远把牙咬紧了。
“这事一定是傅南洲害的。”
刘铁柱的钱掉在地上,傅南洲在后面跟着,等他去捡,然后跳出来抓他。
刘铁柱丢了钱,傅南洲抓了贼,两个人都成了好人。他张明远就成了那个偷东西的贼。
“他就是想害我去建设兵团,或者去农场劳改。”
张明远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咒了傅南洲很久,从傅南洲的祖宗十八代骂到傅南洲本人,翻来覆去地骂,骂到嗓子发干,才慢慢停下来。
丝毫都不想想,傅南洲的祖宗十八代,就是他的养父张怀远的十八代祖宗。
而刘小芳躺在墙角,眼睛睁着,看着黑黢黢的屋顶。
她其实也没睡着。今天张明远在打谷场上丢人,她这个做老婆的也没好到哪里去。
白天她去村里挑水,路过几个妇女身边,人家看她的眼神都不对。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就是她男人”,有人撇了撇嘴。
她装作没听见,挑着水桶走过去了,心里却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
她也恨傅南洲。
虽然她知道张明远是什么德行,知道张明远捡钱不对,可她还是恨傅南洲。
要不是傅南洲搞出这么多事,她男人也不会这么丢人。
她嫁过来是为了过好日子的,不是为了跟着张明远一起被人戳脊梁骨的。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裹紧了些。
张明远要是去劳改了,她做老婆的还能好?她越想越觉得憋屈,越想越觉得傅南洲可恨。
而医务室那边,傅南洲已经躺下了。
他睡前,把三条狗叫到跟前,蹲下来,摸了摸丫头和大白小白的头。
三条狗蹲在他面前,尾巴扫着地面,眼睛看着他。
“去樱桃林那边守着。”傅南洲低声说,“看到张明远,不要真的抓他,只管咬他。”
三条狗听不懂人话,但它们在空间里喝过灵泉水,跟傅南洲久了,能懂他的意思。
丫头舔了舔他的手,大白和小白也蹭了蹭他的腿。
傅南洲站起来,拍了拍它们的背,三条狗转身出了院子,沿着村道往山上跑了。
林凯在灶台边收拾碗筷,看见三条狗出去,问了一句:“这么晚了,放它们出去?”
“让它们上山转转。”傅南洲在灶台边坐下来,“刘德厚那边在蹲守,狗去了正好帮忙。”
他没有细说,林凯想了想,也没多问。
林凯没有多问,把碗收好,回里屋睡了。
而张明远那边,半夜的时候,悄悄起了身。
他在窄床上翻来覆去到后半夜,越想越气,越想越睡不着。
他想起刘二狗和赵大嘴。
昨天他从第四生产队那边回来的时候,看见过那两个人蹲在墙根底下,眼神往樱桃林方向瞟。
他了解那两个人,见钱眼开,傅南洲的樱桃卖了几十块,他们不可能不动心。
他白天被押回来的时候,又看到过那两个人。
他们蹲在村口,看见他,没打招呼,但眼神里那层东西,张明远看得懂。
那两个人,今天肯定会有行动。
张明远轻手轻脚地从窄床上坐起来,把外套披上,穿上鞋。
他回头看了一眼墙角,刘小芳躺在席子上,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她睡没睡,也没打算叫她。
他推开门,蹑手蹑脚地出了屋,绕过院子,从知青点后面的小路上了山。
他没有直接去樱桃林。
他经历了这么多事,深深地知道一个道理:“坏事不能自己主动去做。”
他只要挑唆别人,然后悄悄地看着就好。
他找了个地方蹲下来,离樱桃林还有一段距离,但能看见林子边上的动静。
果然,到凌晨一点的时候,刘二狗和赵大嘴就悄悄汇合了。
两个人从第四生产队那边摸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些话,然后往山上走了。
张明远远远地跟在后面,始终隔着一段距离,没有靠上去。
刘二狗和赵大嘴摸到了樱桃林边上。他们先蹲在灌木后面观察了一阵。
棚子里没有灯,两条狗趴在门口,耳朵支棱着,但没叫。
刘二狗推了推赵大嘴,两个人慢慢站起来,朝最近的一棵树摸过去。
就在他们伸手去够树枝的时候,四处忽然有狗叫起来。
几条狗从不同的方向蹿出来,冲着刘二狗和赵大嘴狂吠。
两个人吓得往后退,转身就想跑。
可还没跑出几步,刘德厚就带着几个壮劳力从石头后面和灌木丛里冲出来了。
他们手里拿着棍子和绳子,堵住了两个人的退路。
刘二狗和赵大嘴被按在地上,挣扎了几下,被绳子捆住了。
刘德厚站在他们面前,低头看着他们,声音不高不低:“我就知道你们会来。”
张明远远远地蹲在坡地上,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吓了一跳,没想到刘德厚他们居然在这里蹲守。他心头巨震,赶紧转身就想走。
可他一转身,就看见三条狗幽幽地站在他身后。
丫头站在最前面,大白和小白一左一右,三双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盯着他。
张明远还没反应过来,丫头就扑了上来,一口咬在他的腿上。张明远惨叫一声,转身就跑。
大白和小白也追上来,一口咬在他的胳膊上,一口咬在他的后腰上。
张明远死命地跑,连滚带爬地往山下冲。
三条狗在后面追,时不时咬他一口,但始终没有把他扑倒。
张明远跑得飞快,那条跛腿在夜路上磕磕绊绊的,摔了两跤又爬起来,最后连滚带爬地摆脱了三条狗,偷偷溜回了知青点。
他推开门,钻进屋里,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刘小芳被门响惊醒了,坐起来看了一眼,看见他满身是土,衣服上破了好几道口子,胳膊和后腰上有血印子。
“你……”刘小芳张了张嘴。
“别说话。”张明远压低声音,一瘸一拐地走到窄床边,坐下来,疼得直咧嘴。
他庆幸自己跑得快,三条狗没追上他。
他不知道的是,那三条狗得了傅南洲的嘱咐,只咬人,不抓人。
他腿上胳膊上后腰上的那些血印子,都是丫头、大白和小白“轻轻”咬的,咬完了就退,退完了再追。
张明远跑了,它们就停在坡地上,摇着尾巴,看着他的背影。
而樱桃林那边,刘二狗和赵大嘴被刘德厚带人押下山了。
两个人低着脑袋,一句话不说。刘德厚走在后面,步子稳稳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一夜,红星大队的樱桃林,算是保住了一茬。
不过其中一人还是对刘德厚说道:“大队长,我怎么听着,除了这俩人之外。之前在山上,还有人在那边惨叫?不会还有同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