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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谷场上,人越聚越多。

几盏马灯挂在木桩上,把场子中间照出一圈昏黄的光。

人站在光里,脸看得清楚;站在光外面,就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抽烟,有人抱着胳膊站在人群里,有人凑在一起低声说话。

知青点的人来得最齐,男男女女十几个,站在场子东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

陈建国站在人群前面,脸色沉沉的。旁边一个男知青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张明远这回真是把咱们知青点的脸都丢尽了。捡钱就跑,这事传出去,人家怎么看咱们?”

陈建国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另一个女知青插了一句:“要我说,也不是真的偷的抢的。那钱是刘铁柱自己掉在地上的,张明远捡了,也算不上偷吧?充其量就是贪心。”

陈建国偏头看了她一眼:“捡了就跑,人家在后面喊他,他不站住,还拼命跑。这跟偷和抢有什么两样?”

那女知青缩了缩脖子,没再吭声。

旁边一个男知青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可要是换成咱们,在路上看到一笔钱,四下里没人,捡起来揣兜里,谁没个贪心的时候?”

这话一出来,几个人都不说话了。有人低下头,有人把目光移开。

大家都是知青,在乡下过日子不容易,手里紧巴巴的。

真要在路上看到一笔钱,四下里没人,会怎么做,谁心里也没底。

陈建国看了他们一眼,把声音压低了些:“别说了。这种事情,只能说张明远道德败坏。咱们别跟他学,也别替他说话。”

而傅南洲站在人群外面,靠着打谷场边的一根木桩,没有开口。

他其实心里清楚,刘德厚没想过要一次就把张明远赶出去。

知青办那边能调解,刘德厚不会硬压着要送人。

他只是要让知青办的人知道张明远做了什么,一次一次记着,积累次数多了,没准哪天就把张明远给退回去了。

这种祸头子,刘德厚是真的不愿意留。

惹是生非不说,还可能影响大队评优。

以前的红星大队大概率是评不上的,可现在的红星大队,除了种田,还搞了副业、经济作物、水果供应,没准今年就能评上先进。

大家都看重荣誉,刘德厚也想把不稳定因素给剔除出去。

傅南洲听着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不发表意见。

他自己的意思,就连林凯都没有全说。

傅南洲不是那么大嘴巴的人,什么事都往外讲。

别人不问,他也不会主动去说。问了,就是他不喜欢张明远,要是能赶走就好了。这是双方身份注定的。

没有哪个被假少爷替代了人生,还被对方陷害才来下乡的人,会保持对他的善意吧?

除非是圣母白莲花,正常人都做不到以德报怨。傅南洲也是这样的正常人。

林凯站在他旁边,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没有多问。

一阵嘈杂的声音从村道那边传来。人带来了。

傅南洲看了过去。

张明远被两个壮劳力押着,从村道那边走过来。

他低着头,步子一瘸一拐的,那条跛腿在土路上拖得格外明显。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皱巴巴的,领口敞着,一看就是被人从屋里直接拽出来的。

陈建国站在人群前面,看着张明远被押过来,眼神里满是鄙夷和疏远。

“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把知青点的名声都坏了。”

他想起之前在大队里办事,人家一听是红星大队的知青,还会客气几句;

现在出了张明远这档子事,后面再去办事,人家第一句话就是“你们那个张明远又怎么了”。

他转过头来,正好看见傅南洲站在木桩边上。他朝傅南洲点了点头。

心里还感慨了一句:“要不是傅南洲给大队找了个赚钱的法子,我们这些知青在大队里真的要寸步难行了。

还好傅南洲和林凯都是外来的知青,他们做的好事,大队也要考虑进去,这些都是知青的功劳。

张明远惹的事,他一个人担着,别拖累别人。”

张明远被押到打谷场中间,抬起头来。

他愤恨地看着人群,像是在找什么人。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么多人,他就是能一眼从人群里看到傅南洲。

傅南洲站在木桩边上,靠着桩子,双手抱着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正看着他。

张明远把牙咬紧了。

“这么多人里,傅南洲是那么显眼。”

“他个子高,身板直,穿着那件旧布衫也挡不住身上那股子劲儿。”

他站在那儿,不用开口,不用动,就有人围着他转。

“刘德厚跟他说话的时候客客气气的,陈建国朝他点头,林凯站在他旁边一步不离。

他就像是个中心点,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会落到他身上。”

而他张明远呢?站在打谷场中间,被人押着,低着头,像是个犯人。

傅南洲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张明远看得清清楚楚。幸灾乐祸,表现得淋漓尽致。

张明远的胸口一下子堵住了。他想冲过去,想指着傅南洲的鼻子骂,想告诉所有人都是傅南洲害他的。

可他被两个壮劳力按着,动弹不得。

远处,宋玉兰站在人群外面的一棵槐树底下,也看着这一幕。

她裹着那件旧棉袄,拄着那根旧木棍,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

她看着张明远被人押在打谷场中间,看着傅南洲站在人群外面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张明远斗不过傅南洲。这一点,她早就看出来了。

从她嫁给张明远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张明远不是傅南洲的对手。

可张明远偏偏不认命,一次又一次地往上撞。撞一次,输一次;输一次,又不服气。

她之前也尝试过,傅南洲这个人,软硬不吃,小心谨慎,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宋玉兰把木棍往地上顿了一下,收回目光。

“太不理智了。”

而打谷场中间,刘德厚从人群里走出来,在张明远旁边站定。

他看了一眼周围的人群,又看了一眼张明远,伸手推了他一把:“看什么看?赶紧上去检讨。

之后就回去,但我要提醒你,以后要是再做这种事情,就别怪我把你退回去。”

张明远被推得往前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子,站在打谷场中间。周围的人都看着他,没有人替他说话。

他张了张嘴,声音闷闷的:“我错了,不该捡钱不还。以后不会了。”

刘德厚看着他:“声音大点。”

张明远把声音提高了一些:“我错了,不该捡钱不还。以后不会了。”

刘德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回去好好想想。”

张明远被松开,转身往知青点方向走。他低着头,步子一瘸一拐的,走得很快。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没有人拦他,也没有人跟他说话。

他走到人群外面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傅南洲。

傅南洲站在木桩边上,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

他的目光从张明远身上扫过去,像是在看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东西。

张明远把牙咬得咯咯响,转过身,继续往知青点方向走了。

人群慢慢散了,有人往家走,有人还在原地议论。

知青点的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陈建国走到傅南洲旁边,站定。

“今天这事,算是又记上一笔了。”陈建国说。

傅南洲嗯了一声。

陈建国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走吧,回去了。”

傅南洲点了点头,跟林凯一起往医务室方向走。

走到村口岔路的时候,陈建国往知青点方向去了,傅南洲和林凯继续往医务室走。

林凯走在旁边,忽然开口:“你说张明远后面还会不会搞事情?”

傅南洲想了想:“他那种人,不会消停的。但他现在在大队里的名声已经烂透了,再搞事情,不用我出手,大队里其他人就不会放过他。

再说了,就他那点手段,怎么可能害得了我?不过你倒是要小心一点,以后要谨慎一些。”

林凯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两个人推开院门,三条狗跑过来迎接。

傅南洲在灶台边坐下来,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张明远今天的检讨,记一笔;知青办那边的态度,记一笔;刘德厚的打算,记一笔。

他把这些事一件一件过完,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了一眼天色。

月亮已经升到半空了,院墙外面的树影落在地上,像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

他转身回屋,把油灯吹灭了。

“睡吧,明天我上山弄点吃的,我看看,要是有办法,打到一头牛,我再做点撒尿牛丸。或者,我们再吃点火锅,那味道好。”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