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二，千帆东城。
沈千帆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工作笔记，电脑屏幕上是他写了一半的可行性报告框架。他正在把规划清单上的条目一项一项填入详细数据，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清晰而有节奏。
几天前他还站在那片起伏不平的坡地上，现在那几百亩地的轮廓已经变成了屏幕上一个又一个数字：总占地面积、建筑覆盖率、跑道长度、厂房面积、设备采购清单。每一个数字背后都对应着一个具体的问题，能不能做，需要多少钱，要不要分阶段推进。
手机屏幕亮了，是维特斯发来的消息：“雅加达航展的参展确认函到了。展位b区12号，已全额付款。主办方要求提交参展机型的技术资料和安全文件，已按要求提交。”
沈千帆回复：“收到！”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手机又亮了一下。是潘华灿发来的：“KUo-3000三号机极温测试已经正式开始。今天开始冷浸测试，外部温度零下三十二度，飞机要在自然环境下暴露二十四小时。一切正常的话，下周能进入冷起动及低温飞行测试。”
沈千帆看了一遍，回复：“保持联系。”
他把手机放回桌面，视线回到屏幕上，继续在可行性报告框架里填入数据。选址、审批、建设、投产，四个阶段，每一阶段都需要他亲自确认才能往前走。
下午，沈千帆拨通了李处长的电话：“在哪里？”
李处长说：“在广府，怎么？有事？”
沈千帆说：“上次说的机场审批流程，你这边能帮忙牵线吗？我打算先找高市与油城审批，接着走广府和民航对接。”
李处长没有立刻回答，像是想了一下才说：“广府那边……如果地方批了，一般都会立项，至于民航那边，我有个认识的人，是副处长，姓吴。你走通政府层面后告诉我，我与他说一说，然后你再把资料送过去，走正式流程之前，让他先看看能不能通过，这样起码心里有数。”
沈千帆说：“好。这件事我会让晓雨负责，资料准备完后找他。”
李处长说：“行。”
电话挂断后，沈千帆给林晓雨打了个电话：“刚与李处长通完电话，他说走完政府层面的审批后，民航那边李处长有熟人，资料我们这边先准备，送他先看看。”
林晓雨说：“好，你安排，我去做。现在的千帆集团只剩下水电板块与一个商混，我有的是时间。”
正月十五，元宵节。千帆东城的阳台能看到远处广场上的烟花升起又落下，火光短暂地照亮夜幕，把附近楼栋的轮廓勾出来又放回去。
宰宁和宰衡站在阳台栏杆旁仰头看着，两个人手里各攥着一根荧光棒，在烟花爆炸的间隙低头晃动手里的彩光。
林晓雨站在旁边看着两个孩子，没有催促他们进屋。沈千帆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没有走过去打扰，然后转身走进客厅。
手机上有一条新消息。是爱丽丝发来的，一张照片，拍摄于莱拉岛的厂房内部：第一架KUo-3000军用极简版的机身已经完成总装，正停在地面测试区，黄色漆面在灯光下泛着均匀的冷光。照片下方附着一行文字：“第一架量产机总装完成，明天开始铺装。按进度三月中能交付。”
沈千帆放大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复：“保持更新。”
正月十七，沈千帆去了开发区管委会，把打印好的可行性报告放在何主任的办公桌上。报告共三十多页，A4纸装订成册，封面上印着“高市轻型飞机厂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的字样。
何主任拿起报告，没有马上翻开，而是放在手里掂量了一下：“这么快？”
沈千帆说：“规划早就有了，只差一块地。”
何主任翻开报告看了第一页，然后合上说：“报告我先看，看完跟领导汇报。有消息再通知你。”
沈千帆站起来：“好。”
他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何主任叫住他：“沈总。”
沈千帆回头。
何主任说：“这块地，你如果真要，我们肯定会支持。你在高市的产业我们比谁都清楚，只是这么大的项目，流程上该走的一步都不能少。”
沈千帆说：“我知道。按规矩走。”
“还有……”何主任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那块地如果要就是全部一起，需要那么多吗？还是等等……等开发到再建？”
沈千帆笑了笑说：“要，只要机场能批下，全要。”
何主任笑了，说：“好，我会尽全力帮你。”
沈千帆转头，有点疑惑地看着他，毕竟他行走江湖那么久，“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句话他是深知的。
何主任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连忙说道：“别想歪了，这件事一成，也将成为我政绩上的亮点，我当然会尽全力，放心……”
沈千帆一听，呵呵一笑，说：“希望这事能成，也预祝何主任能再上一个台阶……”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然后消失在门外的日光里。
何主任站在办公室门前，看着沈千帆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手里还握着那份三十多页的可行性报告，封面上的字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微光。他低头看了看封面，然后又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停车场的方向，沈千帆正走向那辆黑色的奔驰，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
何主任没有立刻回到办公桌前。他站了一会儿，把刚才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沈千帆走的时候他叫住他说“这块地你如果真要，我们肯定会支持”，沈千帆回答“我知道”的时候，语气没有半点犹豫，也没有一点试探，像是一句已经确定的事。何主任自己都不知道，最后那句“我会尽全力帮你”是怎么说出口的。
他见过不少企业家，有开口闭口几千万项目的，有带一整个团队来谈判的，也有像他这样手里拿着厚厚一沓报告来做调研的。
但沈千帆不一样。沈千帆坐在他对面的时候，他感觉到的不是“这个人有钱”，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他说“好”的时候，何主任觉得这件事已经定了；他说“按规矩走”的时候，何主任觉得这句话不是妥协，是沈千帆在告诉他就是按规矩就可以了。
何主任转过身，把报告放在办公桌上。翻开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数据列得清晰详细，项目规划、投资估算、建设周期、市场分析，每一段都写得扎实。
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看到附录里附了一份简短的千帆集团背景说明，短短几行字介绍千帆集团在鸥酷栖的产业布局，以及在华国和东南亚投资的多个项目。
没有夸大，没有渲染，只是事实。但就是这几行字让何主任重新掂量了手里这份报告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