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2月31日傍晚六点，鸥酷栖政务大楼的走廊里比平时安静，大部分办公室已经关了灯，只留下走廊的应急灯在墙角泛着微弱的光。
沈千帆是最后走的人。他锁好办公室的门，沿着楼梯走下去，推开大门时，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十二月特有的干爽凉意。
天色正在暗下来，海面上最后一抹深蓝正在被暮色吞没。远处娱乐城的轮廓已经亮起了灯带，暖黄色的光沿着屋顶的轮廓线延伸，像一条趴在夜色里的光蛇。
他没有开车，沿着滨海路走回别墅。路边有人推着小推车在卖烤鱿鱼，铁板上的油在滋滋作响。
几个穿校服的孩子蹲在路边打闹，手里拿着五颜六色的荧光棒。明天是元旦，鸥酷栖虽然比不上大都市，但跨年的烟火味一点也不差，娱乐城、国际大酒店与度假村都举办了小型晚会，但沈千帆没有打算去。
他走回别墅，路上看见一间华人开的面馆，走进去吃了一碗云吞。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晓雨发来的彩信，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千帆阁工地的夜景，主体结构已经起了三层，塔吊上挂着两盏灯，在夜空中亮着，像一对安静的星星。配文是：“三层封顶了。按这个速度，明年年中能开业。”
沈千帆放大照片看了看，然后回复：“不错。新年快乐。”
林晓雨回了一个“嗯”字。她从不催他回去，也不问他在忙什么，只是偶尔发一张照片，像在说“你不在的时候，这边也在往前走”。
回到别墅，他放下手机，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走回客厅时，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他站了一会儿，没有想什么具体的事。然后他关上灯，走到后院，练起了金龙手，练了差不多一个小时，这才上楼洗漱，接着盘坐在床上，修练起玄阳功。
这一夜没有突发消息，没有紧急电话。
2013年1月1日，早晨。沈千帆醒来时，窗外的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中透进来，在卧室地板上铺开一道细长的亮带。
他起床走到小院，练了几趟金刚拳，然后洗漱，穿上运动服出门，沿着滨海路跑了一圈。
晨光中的鸥酷栖比白天安静得多，街道上只有几个晨跑的人，码头上有工人在交接班，脚步声在空旷的货场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他跑回别墅时，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冲完澡后，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坐在餐桌前喝了一杯温水，拨通了爱丽丝的电话：“莱拉岛那边，正常开工吗？”
“开了。”爱丽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新年特有的松弛，“今天元旦只放一天假，明天开始继续正常运转。第一架KUo-3000的骨架部件已经切割下料，与维特斯派来技术员讨论过，按你的计划，三月份能交付第一批。”
沈千帆说：“好。”
爱丽丝停了一下，又说：“对了，昨晚我收到一个消息，因尼民航局那边有人私下放话说，KUo-3000的适航认证审查可能会推迟。”
沈千帆把水杯放下：“消息来源呢？”
爱丽丝说：“还没查实。但提醒你一声。”
沈千帆沉默了一下：“应该只是谣言，毕竟我们是在华国审定认证，并没有在因尼办理。”
爱丽丝说：“也可能是先兆。”
电话挂断后，沈千帆坐在餐桌前没有动。因尼民航局那边有人放话，高桥见了周明远，三井在勿里洞加紧施工。
新年第一天，旧事都在，新事也会来。他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口水，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出了别墅。
上午十点，沈千帆走进飞机厂。飞机厂放假一天，但维特斯已经到了，正在机库一侧的办公桌前整理新年后的工作计划。两张A4纸摊开在桌面上，上面列着KUo-3000和KUo-5000两个型号在新年的生产排期，旁边是莱拉岛的产能对接安排。
沈千帆走过去，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工作计划，然后问：“新加坡航展取消之后，有没有新的航展可以参加？”
维特斯抬头看了看他，说：“三月，雅加达有一场航空展，规模比新加坡那个稍大，主办方是雅加达的一家媒体集团，不是三井的。”
沈千帆说：“那就报名。把KUo-3000的四号机和KUo-5000的原型机准备好，四号机按豪华标准装饰，雅加达航展我们去。”
维特斯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然后说：“对了，月初菲律宾也有一场小型航展，不过规模不大，可能只有小型飞机。”
沈千帆说：“不管规模大小，只要是三井还没渗透进去的，能参加就参加。”
维特斯记下后，沈千帆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维特斯在身后嘀咕了一句：“今年要忙了。”
沈千帆没有回头：“年年都一样。走了。”
他走出机库，外面阳光正好，把停机坪上的水泥地面晒得微微发白。他站住，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机库门口的维特斯。两个人隔着一个停机坪的距离，维特斯朝他点了点头，沈千帆也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上车。
一月三日，沈千帆坐在办公室里翻看莱拉岛发来的生产报表。爱丽丝的工人效率很高，第一架KUo-3000量产机的零部件切割已经完成，机身骨架部件正在压制阶段，按这个速度，三月份交付第一批六架没有问题。
他合上报表，拿起手机拨通了潘华灿的电话，响了几声后接通。
“审定那边怎么样了？”沈千帆问。
“KUo-3000一号机已经散架了，每一个静态测试均已完成……”潘华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审定中心的人说结构极限应力没问题，而且完全超出了设计极限。二号机已开始做持久飞行及航电操控测试，三号机在做极温测试，一切都在按程序进行。”
顿了顿，又说：“我们的飞机唯一没经历过的就是极温测试，这方面的资料是欠缺的，本来极温测试没这么快轮到我们的，但军方要求优先排期，所以今天就安排了。如此一来，一旦极温测试通过，取证就是板上钉钉的事的，可能在四五月份就能通过。”
沈千帆问：“KUo-5000呢？”
潘华灿说：“已经开始预审流程。审定中心对换装方舟1号后的性能数据很感兴趣，进度比预期的快，春节前应该能完成初步评估。”
沈千帆说：“那就好。”
挂断电话后，他正准备起身去飞机厂，手机又响了。是陈伟强，声音里带着一丝少见的紧绷。
“你让我盯着的那个方向，有动静了。”陈伟强说，“港城那边的航空媒体圈里，有人在传一条消息，说KUo-3000在华国的试飞中曾经出现过发动机空中熄火，是靠紧急迫降才安全着陆的。消息没有任何出处，说得很模糊，只说‘有内部消息’。”
沈千帆没有立刻接话，等了等，然后问：“有没有点名？”
“点出了KUo-3000的名字，和‘发动机熄火’‘紧急迫降’连在一起。”
“传了多久了？”
“昨天开始有人在私聊群里提，今天早上已经出现在一个面向东南亚的航空行业论坛上了。帖子现在还在，浏览量过了七百。”
沈千帆沉默了一下，问：“马克那边有监测到源头吗？”
陈伟强说：“抓到了。今天早上八点，系统自动标记了那条帖子。所以我来告诉你。”
沈千帆说：“模板呢？”
陈伟强说：“准备好了。如果需要，二十四小时内可以在同一论坛、同一板块发布正式澄清声明。”
沈千帆想了想：“先不急着澄清。后天再发。”
陈伟强说：“为什么等两天？”
沈千帆说：“等他们以为没人回应，等他们的水军先跳一会儿，后天再发，同时公开声明要追责诽谤。”
电话挂断后，沈千帆坐在办公桌前没动，窗外的晨光已经升到了正上方。高桥在倭国见周明远，周明远回到港城，不到一周，一条模糊的消息就出现在了航空论坛上。他没有证据，但答案已经摆在桌上了：三井通过周明远在港城的渠道，把一条无头无尾的消息投进了航空媒体圈。
周明远没有亲自出面，他只需要把消息递到某个人手里，让它“自己扩散”。
沈千帆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海面，在心里把这件事的节奏走了一遍：消息已经出现，今天，让它在无人回应的情况下自然发酵，看看还有那些牛鬼蛇神跳出来。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手机拨通了李处长的号码，响了两声后接通。
李处长问：“有事？”
沈千帆说：“有事，港城那边的航空论坛出现诽谤KUo-3000的言论，能出动公门的力量吗？”
李处长说：“你将资料收集，我先看看，如果适合，我能让人去处理。”
沈千帆说：“好，我让陈伟强将资料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