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抵达汉口,已是三月下旬。此处江面上的风比重庆柔和几分,可天光依旧灰蒙蒙一片,厚重的云层沉沉下压,把整座汉口城裹在一片朦胧的灰白之中,处处透着战后破败的沉寂。码头上的趸船形制比重庆的窄小许多,粗陋的跳板搭在船岸之间,人踩上去脚下便不住发颤,木板下方的铁皮链条随着步履晃动,哗啦哗啦响个不停。辽阔江面泊着大小不一的船只,外侧停靠着几艘悬挂米字旗的英国商船,船身吃水极深,水线之下密密麻麻爬满藤壶,尽显陈旧沧桑。更远处,一艘卸货过半的货船泊在水面,船帮搭着厚重篷布,狂风推扯,篷布一次次鼓胀又颓然塌陷,远远望去,像是有人正凝神做着深深的呼吸,落寞又无力。
巧英叮嘱众人留在船上等候,只带着春桃独自下船,要去旧址看一眼。昨夜躺在船舱辗转之时,她便打定主意,船在汉口停靠半日补给水源物资,刚好能抽身了却这桩心愿。自武汉迁往重庆,整整八年岁月流转,她始终惦念着那片曾经打拼过的旧地,想知道多年战火洗礼之后,那里如今已是何种模样。
1938年深秋,为躲避战火,她从武汉撤往重庆,彼时的工厂坐落于汉口郊外。那片厂房是租来的,八间铁皮铺顶的棚屋围成一个宽敞大院,院中安放着三口染缸、五台织机。她清晰地记得,这三口染缸皆是从苏城一路辗转运来的,缸身镌刻着苏城窑工的专属标记,缸沿一道烧制留下的裂纹,当年特意用铁箍牢牢箍住。撤离之际战况急转直下,日军战机已然频频轰炸武昌,兵荒马乱之间,能拆卸的零件尽数装箱,无法带走的便草草用稻草掩盖,满心想着局势平定便可很快折返。谁料日军侵占武汉之后,这片厂房被强行征用,改做日军军服加工厂。抗战胜利之后,厂房由政府接管,却迟迟未能分配流转。陆正远在重庆寄来的清单上,清楚标注着“汉口郊外原钟家织染厂旧址”,末尾落着军需处的鲜红印章。巧英细看地址,才发觉与记忆里只差些许字词,曾经的“协和路七号”,如今已更名为“胜利街十二号”,时移世易,物是人非。
巧英与春桃沿着江边道路往西北方向缓缓前行。汉口的街道远比重庆开阔,只是街头人烟稀疏,透着凋敝冷清。沿街不少铺面大门紧闭,门板张贴着“接收敌产”的白纸条,纸面被江风吹得边缘翻卷,隐露底下旧招牌残存的字迹。有的铺子台阶上方堆满杂物,木箱、铁桶、破旧衣物用草绳捆缠堆放,仿若主人仓促被逐,还来不及收拾妥当。路上行人个个步履匆匆,神色凝重,埋头快步赶路,像是生怕被莫名变故追赶。偶尔有吉普车疾驰而过,车厢里坐着身着美军制服的兵卒,车尾卷起漫天灰土,两旁行人纷纷侧身避让,抬手掩住口鼻,眉眼间尽是无奈与恓惶。
走过一条街口时,春桃忽然放慢了脚步。她侧头看着路边一间敞着门的旧货铺,铺子里堆着半屋子的旧衣裳,有几件灰布军装叠在最上面,袖口磨出了毛边,前襟留着缝补的痕迹。她盯着那几件军装看了两息,才继续往前走。巧英没有问她在看什么,可她知道春桃在想什么。八年前从武汉撤往重庆,春桃的丈夫就是穿着这样一件灰布军装走的。那件衣裳后来一直没有回来。春桃不说,巧英不问,两个人沉默着走过了那条街。
待走到工厂旧址,日头已然西斜。门牌处钉着一块蓝底白字的铁皮标牌,“胜利街十二号”几字是新刷的漆,色泽鲜亮,可标牌下方的门柱早已歪斜,墙面白灰大半剥落,裸露着灰黑色的旧砖。大门敞开着,两扇铁皮门锈蚀得只剩空架,微风拂过便嘎吱作响,满是岁月侵蚀的痕迹。院中荒草疯长,直齐腰身,将从前平整的青砖地面尽数吞没。巧英抬手拨开乱草向前挪步,草叶蹭着裤腿沙沙作响。走到院子中央,她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当年搭建的铁皮棚屋尚在,只是铁皮锈蚀徒留骨架,不少铁片被狂风掀翻,软塌塌挂在棚架之上,风一吹便哐当晃动,声响清脆又寂寥。
墙角还留存着三口染缸,缸体开裂,缸底积存着雨水与干枯树叶,水面覆着一层幽绿水藻。其中一口缸沿,那道当年亲手箍紧的铁箍仍在,锈得只剩薄薄一层,却依旧牢牢套在缸身。五台织机只有两台残留棚中,铁轮尽数锈蚀,木质机架被白蚁蛀得千疮百孔,指尖轻触,木屑簌簌往下掉落。她清楚记得,这两台织机同样自苏城运来,榉木机架质地上佳,铁轮产自汉口铁厂,当年耗资八十块大洋购置,埋下了精心打拼的根基。如今榉木空有残壳,铁轮齿牙尽数锈成碎渣,往昔的兴旺痕迹全然消逝。
巧英缓步蹲在染缸旁,缸沿依稀残留着靛蓝印记,经年雨水冲刷,只剩浅浅一层,嵌在陶壁裂纹之中。相比记忆里的模样,缸身多了数道裂纹,一道裂痕自缸沿延伸至缸底,裂口塞满干硬泥土与枯草。她抬手指尖顺着缸沿缓缓触碰,触及那道陈年旧裂时骤然停顿,这是当年烧制便留下的旧伤,当初箍铁箍时,特意将铁箍压实在裂痕上下两端,生怕裂痕随岁月不断扩大。时至今日,铁箍未曾脱落,裂痕亦未消散。她指尖轻轻抠下一小块嵌在缝隙里的靛蓝结块,经多年雨水冲刷,早已褪成灰蓝,质地却依旧坚硬。将结块托在掌心,微凉的触感抵着掌纹,仿佛捧着一块凝固的旧时光。
春桃立在身侧,望着满院荒芜杂草,满心唏嘘。她未曾忘却此地,1938年深秋,跟随巧英从苏城辗转撤到武汉,曾在汉口这间工厂落脚半月。那时院里每日人来人往,或是送布,或是取布,染缸里的靛水充盈,织机昼夜轰鸣,院中晾晒着新染的蓝布,微风拂过,清冽的靛蓝气息漫溢满院,满是烟火暖意。而此刻,所有鲜活的气息全都消散殆尽,只剩荒草凄凄、铁锈斑斑的清冷荒芜。“大小姐,什么都没了。”春桃轻声叹息,嗓音不算高亢,落在空旷寥落的院落中,却显得格外清晰,字字透着惋惜。
“设备没了,可地还在。”巧英缓缓起身,拍去手上泥土,将那一小块靛蓝结块妥帖收进衣袋,眼神沉稳坚毅,“地还在,就能重新建。”她伫立在院子中央,再一次细细打量四周,将每间棚屋的方位、每口染缸的朝向、每台织机的摆放,深深记在心底。她记得东边那间棚屋是漂洗用的,地面铺了青砖,砖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靛蓝;西边那间是晾布房,房梁上挂着三排竹竿,能同时晾二十匹布;北边那间是库房,墙角砌着一口石灰池,用来固色。这些细节她八年没想起来了,可站在这荒草齐腰的院子里,一间一间全回来了。看完一切,她转身朝院门走去,行至门口时特意顿住脚步,回望墙角的三口旧缸与两台残机,这才毅然跨出门槛。
走出旧址,巧英在路边静立片刻。汉口街道宽阔却冷清,路边梧桐刚萌出新叶,嫩绿的叶片小巧鲜活,在阴沉灰蒙的天光里,平添几分鲜活生机。路面留着积雨,是前几日的雨水尚未干涸,水洼倒映着灰白天空与交错的梧桐枝丫,偶有吉普车驶过碾碎倒影,很快又重归平静。望着街上张贴的白纸条,巧英联想到陆正远提及的苏城敌产清单,汉口尚且这般凋敝,想来苏城亦是同样光景,接收旧产、清算旧账、重振旧业,归乡之后,注定有诸多繁杂事务等待操持。
她领着春桃折返码头,船上众人早已静候多时。念瑾趴在船舷张望,望见巧英身影,立刻探出大半身子用力挥手,张氏在身后牢牢拽紧他的衣角,生怕他失足。“姆妈!你去了好长时间!”念瑾稚声呼喊。
巧英踏上跳板登船,船身猛然一阵晃悠,她顺势扶住船舷稳住身形。“去看了看从前住过的地方。”她温声回应。
“好看吗?”念瑾歪着脑袋发问。
“不好看,全都荒废破败了。”
念瑾思索片刻,认真追问:“那我们之后,还回去吗?”
“回去,田地荒废了,更该回去重整。”
念瑾似懂非懂点点头,转身快步跑回船舱,翻找出巧英的包袱,摸出一块干饼递到她手中。“姆妈肯定饿了,快吃饼。”
巧英接过干饼,俯身与他平视,轻声问道:“念瑾,你明白姆妈为何执意回去看看那处旧地吗?”
念瑾茫然摇头。
“因为那片地方,是你外婆和苏城来的师傅们齐心协力筹建起来的。从前我们在那里染过无数匹布,织过无数锦缎。后来战火四起,我们远走他乡,地方随之荒废,可土地仍在,根就还在。回苏城亦是这般道理,老宅破败、染坊坍塌都无妨,只要地还在,根就在,就有重生的指望。”
念瑾静静听完,低着头细细思索,片刻后抬起头,满眼认真:“那我们回去之后,能把那片旧地重新建起来吗?”
“能。”巧英把干饼一分为二,递过半片给孩子,自己咬下一口,饼存放两日略显干硬,咀嚼间却弥漫着质朴的麦香甘甜。“回到苏城,先动手复原染坊,汉口此处,待日后时机成熟再着手。”
念瑾捧着饼大口啃食,腮帮鼓鼓,含糊不清开口:“那我往后,还想回来看看。”
巧英望着天真懂事的孩子,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她起身走到舱门跟前,望着船老大解开缆绳,竹篙抵住岸石轻点,船身缓缓驶离岸边。暮色之下,汉口码头渐渐缩小,灰扑扑的屋脊与烟囱、紧闭门户的商铺、张贴白纸条的仓房,皆随船尾翻涌的水波渐渐远去。江面再度起风,吹得舱门布帘翻飞,啪啪拍击门框。她抬手捋顺被风吹乱的鬓发,转身走进船舱。
舱内,章佩瑜静坐角落,指尖攥着未纳完的鞋底,见巧英入内,抬眼看着她的脸,像是要从她脸上读出什么。巧英朝她轻轻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言。章佩瑜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纳鞋,针脚依旧密实。张氏在另一旁反复整理包袱,拆散重码,把衣裳一件件叠了又叠,边角对得齐齐整整。怀瑾倚靠舱壁,膝头摆着那只青花碗,碗中空空,拇指不停摩挲碗沿。庆堂与明轩并肩坐于舱门旁,望着江面默然无言。春桃取出针线,细细缝补途中磨破的衣裳。念瑾端坐巧英平日的位置,双手捧着半块干饼,啃得脸颊沾满饼屑。老蔫在船尾协助船老大撑船,竹篙磕碰水底碎石,发出笃笃沉闷的声响。
巧英挨着念瑾落座,接过他手中的碎饼,用衣袖拂净碗沿,将青花碗搁在膝头,拇指反复摩挲着缠枝莲纹路收笔之处。船身随江流轻轻摇晃,舱内灯火随晃动明暗起伏。她阖上双眼,指尖仍静静搭在碗沿,心神安稳。她想起汉口荒院墙角那三口裂了缝的染缸。缸裂了,可地还在。地还在,根就还在。苏城老宅的染坊,大概也是这个样子。墙塌了,缸碎了,可地还在。福伯还在。只要地还在,人还在,就能重来。船顺江而下,一路向东,朝着心心念念的苏城稳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