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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3月15日,天还未完全亮透,钟家的人便都起了床。他们早已将行李收拾妥当——八个包袱、一只旧藤箱,还有一只用油布包裹的箱子。藤箱里装着账本和资料,而油布箱子则藏着明轩从日本带回的技术资料。其余的都是换洗的衣裳以及路上吃的干粮。张氏在头天晚上烙了二十张饼,用干净的白布一张张隔开,整齐地码放在竹篮里。这些饼是发面的,即便搁凉了也不硬,路上可以就着热茶吃。

那两匹军用棉布留在了染坊最里侧的架子上,蓝布裹着,没有压青石。巧英走之前最后看了一眼,布面安稳,颜色沉稳。她没有留字条,也没有交代赵桂兰。布搁在那里,周明远迟早会来取。取的时候他会发现染坊还在,缸还在,可人已经走了。他会怎么想?他会去查。查到最后,他会查到苏城。到那时候,这条线又会接上。她把染坊的门带上,没有锁。

张氏最后一个从灶房里出来。她把灶台上的锅碗瓢盆都仔细地清洗干净,铁锅刷了三遍,锅底的黑灰用灶灰擦得干干净净,连灶膛里的火都被熄灭,灰也掏得一丝不苟,全部堆在灶台旁边的一只旧铁皮桶里。她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那口陪伴了他们七年的铁锅,又瞧了瞧案板上的那道刀痕——那是有一年剁肉时太用力留下的,刀痕深而长,从案板中心一直划到边缘,摸上去还是有些硌手。她又看了看窗台上那碗没喝完的凉茶,茶汤已经干了,碗底留下了一圈褐色的渍痕,她昨晚忘了倒掉。于是,她拿起那只碗,在水缸里舀了半碗水把渍痕泡上,等泡软了再用抹布擦得干干净净,最后把碗扣回碗架上。然后,她关好灶房门,把门板合上,插上插销。

章佩瑜站在堂屋门口。她把堂屋里的桌椅擦了最后一遍,每一条桌腿都不放过,桌面木纹里的灰也被她的指甲剔了出来。接着,她把墙上挂着的竹篮取下来,把里面剩下的干姜和干辣椒倒进一只布袋里,扎紧布袋口,搁在包袱旁边。那只空荡荡的竹篮被她拿在手里掂了掂,竹篾在掌心里硌出一道道红印。她看了一会儿那只空篮子,然后把它放回梁上的挂钩——那是它挂了几年的位置。堂屋的油灯也被她熄了,灯罩用袖子擦了擦,搁在桌角。

怀瑾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堂屋。他的右腿虽然跛了,但站得稳稳当当。他看着那棵黄葛树——七年前从苏城来重庆的时候,这棵树只有碗口粗,种在院子东角。当时挖坑时挖出了碎砖和石灰渣,他记得自己蹲在坑边把大块的碎砖挑出来,重新填上土,浇了三桶水才把树苗稳住。如今树冠已经撑开了,把半个院子都遮住了,枝丫伸过灶房屋顶,夏天的时候叶子密得能挡雨。他伸手在树干上摸了一下,树皮粗糙,纹路很深,嵌着经年累月的灰和雨痕。他的掌心贴在树皮上停留了一拍,然后收回来,转身朝院门走去。

庆堂在院门口,一只脚已经跨出门槛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天井里的青砖地,墙根底下三只瓦罐,灶房屋顶的烟囱。那只烟囱今天早上没有冒烟,灶膛的火是七年来第一次熄的。他看了几息,然后转过身,迈出了门槛。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右脚跨过门槛时顿了一顿才落地。

明轩拎着最重的包袱。他站在院门外,回头看了一眼门楣。门楣上贴的春联还是过年时贴的,红纸已经褪了色,边角卷起来,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春联上的字是他自己写的——“岁岁平安”四个字,墨色被风吹雨打得淡了,只剩下笔画的大致轮廓。他看了一会儿,把包袱换了个肩,转身走了。

春桃背着最轻的包袱,跟在巧英身后。她走几步回头看一眼,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像是要把这座院子刻进眼睛里。包袱里是她自己的东西——两件换洗衣裳,一双备用的布鞋,一把缺了齿的木梳,还有一块从苏城带来的旧布帕。那块帕子是她娘留给她的,她一直放在枕头底下,现在贴身揣着。

念瑾走在最前面。他背着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他自己的东西——几块从嘉陵江边捡的石头,一块白的一块青的;一根柴棍,是他用来在地上画圈的那根,棍头磨得圆了;还有一根干草茎,是从那只瓦罐里拿出来的,瓦罐留在了墙根底下,可里面还有五百多根草茎。他拿了一根,贴身放着,草茎干透了,轻得几乎没有分量,搁在口袋里像是搁了一缕空气。

巧英锁上院门。铁锁咔嗒一声扣上,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她把钥匙揣进怀里,铜钥匙搁在贴身衣袋里,硌着胸口那块布,凉了片刻就被体温捂热了。然后她转过身,带着这一院子人,往码头走去。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还是湿的,夜里凝的露水到早上还没干透,走在上面脚底微微发涩。巷口那棵梧桐树抽了新叶,叶子还小,颜色浅得发黄,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绿光。路上遇到几个早起的街坊,有人认出他们,在路边站住了,朝他们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走过商会街口时,巧英没有停步,也没有侧头。她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后门。门板上的漆皮又剥落了几块,门口停着的那辆黄包车还在原地,车夫换了个人,更年轻些,靠在墙根啃烧饼。周明远还没出来。他缩在那扇门后面已经好几个月了,从广西回来就没露过面。巧英收回余光,继续往前走。她不打算去敲那扇门,也不打算留话。那两匹布留在染坊里,就是她留给周明远的唯一一句话。

船是宋云澜安排的,一条中等大小的木船,船身刷了桐油,颜色深褐,吃水线处的旧漆被水泡得发白起皮。船老大姓周,是宜昌人,跑重庆到汉口这条线跑了二十年,脸上的皱纹像是被江风刻出来的,一道一道的,又深又直。他站在船头等着,看见巧英一行来了,迎上来把最重的包袱接过去拎上了船。他的手掌粗大,指节变形,是常年拉缆绳撑船留下的。

巧英上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朝天门码头的石阶还泡在晨雾里,嘉陵江和长江交汇的地方,两股水还在打着旋,黄绿分明的界线在雾里变得模糊了。石阶上没有人,可那些石阶她踩过——昨天下午她带着念瑾踩过,更早之前怀瑾从贵州走回重庆时踩过,庆堂从苏北回来时踩过,明轩从上海回来时也踩过。那些脚印叠在一起,厚的薄的深的浅的,踩了几十年也踩不烂。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进船舱。

船开了。汽笛一声长鸣,低沉沉的,在江面上滚出去很远,惊起了岸边树丛里的一群水鸟。船身缓缓离开码头,船底蹭过浅水区的碎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一匹布从织机上被慢慢拉出来。船头推开水波,浪花翻成白色的碎沫,向两侧扩散开去。章佩瑜站在船尾,扶着船舷,看着重庆城越来越远。山城的轮廓在晨雾里渐渐模糊,先是看不清房屋,再是看不清街道,最后连山脊的线条都淡了,融进灰白色的天光里。那些层层叠叠的吊脚楼、石阶、巷子,像一匹巨大的布被慢慢抽走了经纬,先散了纹路,再散了颜色,最后整个轮廓都化开了,融进了江面的雾气里。

巧英从船舱里出来,走到章佩瑜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船尾,看着那座住了七年的城市消失在视线里。江风很大,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船尾的水花翻涌着,拖出一条长长的白色尾迹,指向东方。那尾迹在江面上慢慢扩散,越来越宽,越来越淡,最后被江流吞没了,可痕迹还在——水面上留下了一片碎碎的白沫,很久都没有散尽。

章佩瑜没有说话。巧英也没有说话。她们站了很久,久到重庆城完全看不见了,久到两岸的青山从雾里浮出来又退回去,久到船舱里传来念瑾的笑声——他趴在船舷边看江猪在船头翻浪,笑得咯咯响。张氏坐在船舱里,手里攥着那块纳了一半的鞋底,眼睛看着舱顶,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庆堂和明轩并排坐在船舱另一侧,两个人看着江面,没有交谈。怀瑾坐在船舱最里面,靠着舱壁,膝盖上搁着那只青花碗,碗里装着半碗干饼碎,是他方才掰碎了要喂江鸟的,鸟没来,他就一直端着。老蔫坐在船尾的货舱盖上,手里攥着一根竹篙,帮着船老大撑船。

江风从上游吹下来,把船帆鼓得满满的。船顺着水流,往东走。两岸的山从近处的青绿慢慢退成远处的灰蓝,又从灰蓝融进天边的灰白。江水在前面拐了一个弯,绕过一道伸出江面的山嘴,视野豁然开阔起来,江面宽了,水流缓了,两岸的山也矮了,退远了,成了两道绵延的绿色堤岸。船沿着江心往下走,水声在船底哗哗地响着,不急不缓,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哼着一支没有词的曲子。

念瑾趴在船舷上,忽然扭头朝巧英喊了一声:“姆妈,江猪!又来了!”他小手指着船头前方不远处,江面上拱起一道灰黑色的弧线,光滑溜圆的脊背在水面上一闪,又沉下去了。过了一息,旁边又拱起一道,比刚才那条大些,脊背上的水珠子在日光里亮晶晶的。念瑾看得手舞足蹈,布包里的石头硌着他的背,他浑然不觉。

巧英走到念瑾身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江猪在船头前方翻了几次,就游远了,只剩下江面上一圈一圈的波纹。她伸手把念瑾被江风吹乱的头发理了理,轻声说:“看着路,别掉下去。”念瑾点头,眼睛还追着江面,嘴里念叨着:“它们游得比船快。”巧英嗯了一声,把他往自己身边拢了拢。

怀瑾坐在船舱里,端着那只青花碗,没有去喂江鸟。他的目光越过碗沿,看着巧英和念瑾在船头的背影。江风吹起巧英的衣角,吹得念瑾的小布包晃来晃去。他看了一会儿,把碗搁在膝盖上,拇指又摸到了碗沿的缠枝莲纹路。这碗他带在身边,从重庆到苏城,走水路十天,碗不会碎,他会看好。碗在,家就在。

他想起一件事。很多年前在苏城,也是在这条江上,不过方向相反——那时他从苏城坐船去武汉,再从武汉去重庆。船上挤满了人,他站在船舷边,看着江水往后倒退,心里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那时候他腿脚还好好的,站在甲板上不晃。现在他腿跛了,坐在船舱里,可船还是往东走。方向反过来了。这回是他往回走。他把碗端起来,碗里干饼碎晃了晃,发出细细的沙沙声。他把碗搁回膝盖上,闭上眼睛,听着船底的水声。

老蔫蹲在船尾货舱盖上,竹篙横在膝盖上。他一只手攥着竹篙,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红薯干。他拣了一块塞进嘴里嚼,嚼了两下,又拣了一块,朝念瑾招手。念瑾跑过去,老蔫把红薯干递给他,念瑾接过来咬了一口,嚼得腮帮子鼓鼓的。老蔫没说话,继续嚼他的红薯干,眼睛看着江面。他在苏北芦苇荡里撑了几年船,到了这条大江上,撑船的本事照样用得上。船老大周师傅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老蔫也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傍晚时分,船靠了一个小码头,加了些水和柴。岸上有人卖橘子,春桃下船买了一兜,用围裙兜着抱上来,分给众人。橘子皮还是青的,剥开来果肉酸多甜少,可念瑾吃得高兴,嘴角沾着橘汁,亮晶晶的。张氏吃了一瓣,把剩下的搁在手帕里包着,说夜里渴了再吃。章佩瑜接过春桃递来的橘子,掰开一瓣放进嘴里,酸得眯了眯眼,可她还是把那瓣吃完了。

船又开了。暮色从两岸的山头压下来,江面从土黄变成灰黄,又从灰黄变成深灰。船头挂起了一盏风灯,暖黄的光晕在水面上晃来晃去,照出船底翻卷的浪花。巧英还站在船尾,手搭在船舷上,看着江水从船底一路铺向前面。船顺着水走,水顺着江走,江顺着山走,山顺着天走。她不知道前面等着他们的是什么,不知道苏城的老宅还在不在,染坊的墙有没有塌,祠堂的牌位有没有被烧,福伯这八年是怎么活过来的。可她站在船尾的时候,手搭着船舷,能感觉到船在走,水在流,风在吹。路是通的。人就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