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八日。汉口郊外。清晨。
陆正远亲自来了。
他没有穿军装,换了一件灰布长衫,像个普通的生意人。但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带着风,一看就是当兵的。
巧英把信递给他。信封上没有封口,她没有封——她不知道该怎么封,以前没给怀瑾写过这种信。
陆正远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
“你写的?”
“嗯。”
“写的什么?”
巧英低下头。“写了……我有了他的孩子。”
陆正远沉默了很久。他把信封揣进怀里,拍了拍。
“这孩子,跟他爹一样倔。”他顿了顿,“他爹当年上前线,他娘也是这么写信的。信送到了,人没回来。”
巧英的手指颤了一下。
“怀瑾会回来的。”
陆正远看着她,没有说“但愿如此”,也没有说“不一定”。他只是点了点头。
“信我会让人送到。他在南京,部队正在重新整编。淞沪那边撤下来,死了很多人,他活着。”陆正远转过身,“巧英,你好好养着。别的事,不用操心。”
他走了。巧英站在厂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灰布长衫在晨风里飘了一下,拐弯不见了。
“小姐。”春桃端着一碗红糖水走出来,“您别站风口里。”
巧英接过碗,喝了一口。红糖水是热的,甜得发腻。
“春桃,你说信能送到吗?”
“能。”春桃说,“陆长官答应了的事,一定能。”
巧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九月三十日。深夜。
刘长河敲开了巧英的房门。
“钟小姐,人抓到了。王德胜。他在染缸旁边鬼鬼祟祟,用一个小瓶子在取染料样品。”
巧英披上外衣,跟着刘长河走到后院。
王德胜蹲在墙角,双手被绳子绑在身后,嘴里塞着一块布。他的脸肿了半边,眼角有血——刘长河抓他的时候,他反抗了。
巧英蹲下来,把他嘴里的布扯出来。
“王叔,你在钟家干了几年了?”
王德胜喘着粗气,不敢看她。
“大小姐,我……我就是取点样品,想回去自己试试染色。我没想害您……”
“取样品?”巧英从刘长河手里接过那个小玻璃瓶,对着月光晃了晃。瓶子里是深蓝色的液体——靛蓝染料的样品。“染料的配方不是写在纸上的。配方在染料里,在温度里,在染缸里。你取样品回去,找人化验,就能分析出里面的成分。王叔,我说的对不对?”
王德胜的脸色白了。
“是谁让你干的?”
“我……我不认识。一个男的,苏城口音,给了我一百块大洋,让我想办法取到染料的样品。他说不用多,一小瓶就行。”
又是苏城口音。又是大洋。
“王叔,你知不知道,这一小瓶染料拿出去,钟家的秘法就保不住了?”
王德胜的眼泪掉了下来。“大小姐,我错了……我一时糊涂……”
巧英站起来,看着刘长河。
“刘叔,先关着。明天再说。”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刘叔,给他上点药。眼角还在流血。”
刘长河愣了一下。“钟小姐,他偷您的配方——”
“配方没丢。人要是出了事,我担不起。”巧英头也没回,“上了药,关好。明天我亲自审。”
十月初二。汉口。巧英跑了三家染料商,全碰了壁。
第一家,老板姓钱,就是之前在苏城认识的那个钱老板。他看见巧英进来,脸色就不太好看。
“钟小姐,不是我不卖给你。是有人打了招呼。汉口这一片做染料生意的,都不敢卖给你。”
“谁打的招呼?”
钱老板摇了摇头,不肯说。
第二家,老板是个广东人,说话很冲。“冇货冇货,你去别家问啦!”巧英还没开口就被轰了出来。
第三家,门开着,但柜台后面没有人。伙计说老板出门了,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
巧英站在街边,手里拎着空篮子,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十月的汉口,天已经凉了。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冷飕飕的。
“钟小姐。”
巧英回头。刘长河从一辆黄包车上下来,走到她面前。
“宋先生让我来的。他说原料的事,他从上海调。已经装船了,三天能到。”
巧英的心松了一下,又紧了。
“云澜哥在上海?”
“他在武汉。但他上海那边有人。货从上海走水路,到武汉三天。”
“安全吗?江上有日本人——”
“宋先生说,他找的是英国人的船。挂了英国旗,日本人不敢动。”
巧英点了点头。“回去再说。”
十月初四。下午。
宋云澜推开了巧英的房门。他的脸色很差,眼底全是血丝。
“云澜哥,怎么了?”
“船被炸了。”宋云澜的声音沙哑,“在芜湖被日军飞机炸沉了。货全没了。押船的人——两个伙计,一个死了,一个受了伤,送到医院了。”
巧英坐在椅子上,手放在小腹上。
“死了人?”
“死了一个。姓陈的,跟了我五年。”宋云澜低下头,“巧英,对不起,我没办好。”
巧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云澜哥,不是你的错。是日本人的飞机炸的,不是你的错。”
宋云澜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现在怎么办?”
巧英走回桌前,坐下来,拿起笔。
“我写封信。你帮我送到陆长官那里。军需处的订单,原料供应不上,我得跟他说明情况。”
“他能帮上忙吗?”
“能。军需处的订单,政府会调配原料。只是手续慢,要等。”巧英在纸上写着字,头也没抬,“等就等。我先把库房里剩下的料用光。能撑几天是几天。”
宋云澜看着她写字。她的手很稳,字迹端端正正。
“巧英,你不急?”
巧英放下笔,抬起头。
“急有什么用?急也急不来原料。急也急不来货。我肚子里还有一个,我不能急。”
宋云澜沉默了一会儿。
“好。我送信。”
他拿起信,转身走了。
巧英坐在桌前,把手放在小腹上。
“孩子,”她在心里说,“你娘遇到难处了。但不怕。”
十月初五。章佩瑜来了。
她这次带了一个包袱,里面是一本旧相册。封面是黑色的硬壳,边角磨得发白。
“这是怀瑾从小到大的照片。你留着,给孩子看看他爹小时候的样子。”
巧英打开相册。第一页,是一个婴儿,光着屁股趴在褥子上,胖乎乎的,笑得露出两颗牙。照片下面写着“百日”。
第二页,是一个小孩,穿着新衣服,手里拿着一把木枪,站得笔直。下面写着“三岁,他爹送的枪”。
第三页,是一个少年,穿着学生装,站在学校门口,瘦瘦的,戴着一顶帽子。下面写着“十二岁,考上了中学”。
巧英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军装照。怀瑾穿着军装,站在一棵大树下面,腰板挺直,眼神很亮。照片后面写着一行字——“民国二十六年春,保定。”
“这是他走之前拍的。”章佩瑜的声音很轻,“拍了这张照片,他就去了保定军校。走的时候跟我说,‘娘,等我回来’。”
巧英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摩挲。
“伯母,他一定会回来的。”
章佩瑜没有接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巧英。
“巧英,你知道我为什么隔几天就来一趟吗?”
巧英没有说话。
“我不是来看你的。我是来看看,我能不能做到——做到不恨你。”章佩瑜的声音有些发抖,“怀瑾他爹走的时候,我也怀孕了。我一个人生的,一个人养的。他爹连孩子面都没见着。”
她转过身,看着巧英。
“我怕你跟我一样。我不想看你跟我一样。可我每次来,看见你挺着肚子还在管厂,还在跟日本人斗,还在写信给怀瑾——我就觉得,你比我强。你比我强太多了。”
巧英站起来,走到章佩瑜面前。
“伯母,我不比您强。我只是没有退路。您当年也没有退路。”
章佩瑜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那么站着,让眼泪流。
“巧英,你要好好的。为了孩子,也要好好的。”
“我会的。”
章佩瑜擦了眼泪,拎着空包袱走了。
巧英坐在桌前,翻开那本相册,看着怀瑾小时候的照片。
百日。三岁。十二岁。保定。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
“孩子,”她在心里说,“这是你爹。你爹小时候很胖,笑得很傻。”
十月初七。傍晚。
春桃拿着一封信走进账房。
“小姐,门缝里塞进来的。没有落款。”
巧英接过信,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贴着一小块报纸剪报。
剪报上的标题是——《南京保卫战惨烈,国军伤亡逾万》。
没有别的内容。没有署名,没有地址,没有日期。
巧英看着这张剪报,看了很久。她把剪报放在油灯上,烧了。火苗舔着纸边,慢慢卷起来,变成灰烬。
“小姐,这谁寄的啊?”
“有人想让我怕。”巧英拍了拍手上的灰,“让我以为怀瑾出事了。让我慌了,乱了,没心思管厂了。”
“那您不怕?”
“怕。”巧英坐下来,“但怕也不能让他们知道我怕。”
春桃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小姐,我给您热碗粥去。”
“好。”
春桃走了。巧英把手伸进抽屉,摸到那本相册。她翻开最后一页,看着怀瑾的军装照。
“怀瑾,”她在心里说,“有人寄剪报给我看,说你们死了很多人。我不信。你说过你会回来。”
她把相册合上,放回抽屉。
窗外,对面那盏灯亮了。
她看着那盏灯,看了一会儿。
“云澜哥,”她在心里说,“谢谢你。”
她没有过去。他也没有过来。
灯亮着,就够了。
十月初八。汉口日租界。东洋旅馆。
佐藤健一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杯清酒。田中正雄站在他身后,低着头。
“佐藤先生,原料断了,船炸了,她的库房撑不了多久。”
佐藤喝了一口酒,没有回头。
“她怕了吗?”
田中想了想。“不知道。我们的人没看出她有什么异常。厂还在开,货还在出。”
佐藤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到窗前。
“她不拍电报?不写信?不求人?”
“没有。她只是让宋云澜给军需处送了封信,申请调配原料。”
佐藤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女人,比我们想的难对付。”
“那下一步怎么办?”
佐藤转过身,看着田中。
“收买她身边的人。不是工人,是更近的人。工人只能搞破坏,近的人才能拿到秘法。”
田中想了想。“她身边最亲近的人——春桃,她的丫鬟。陈树生,她的表哥,去了北平。宋云澜,她的未婚夫,但住在对面,不进她的厂。”
“宋云澜。”佐藤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查他。他的底细,他的生意,他跟重庆方面的关系。”
“是。”
佐藤重新坐下来,端起酒杯。
“钟巧英,”他在心里默念,“你不会一直赢的。”
十月初九。汉口郊外。深夜。
巧英写完当天的账本,站起来,走到窗边。
对面那盏灯还亮着。
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小腹不再完全是平的了。微微隆起一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她知道。
她把手放在上面。
“孩子,”她在心里说,“你爹会回来的。我们等着。”
她放下窗帘,躺下来。
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