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二日。汉口郊外。清晨。
巧英是被赵桂兰的拍门声惊醒的。
“大小姐!大小姐!出事了!”
巧英披上外衣打开门。赵桂兰站在门口,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块军绿色的布料——那是今天要交付的第一批军毯样品。
“怎么了?”
“您看。”赵桂兰把布料递过来,“这批颜色全不对。靛蓝染出来应该是深蓝色,您看这个——发绿!青不青蓝不蓝的,跟鬼一样!”
巧英接过布料,对着晨光看了看。颜色确实不对,不是深蓝色,而是偏绿,绿得发乌。她用手指搓了搓,指尖沾上一层细细的粉末——不是染料,是石灰。
“靛蓝里被人掺东西了。”巧英的声音很冷,“赵姐,昨天染这批料的时候,谁在?”
“老孙,孙满仓。他从苏城跟过来的,干活一直很老实。”
“他人呢?”
“我刚才找他,没找着。他老婆说他昨晚出去喝酒,到现在没回来。”
巧英把布料放下,转身走进灶房,舀了一盆冷水,洗了脸。
“赵姐,今天要交付的军毯,有多少匹?”
“三百匹。”
“全有问题?”
“全有问题。这批靛蓝染了三百匹,匹匹都是这个鬼样子。”
巧英擦了脸,把毛巾搭在架子上。
“赵姐,你去找老周,让他把库房里剩下的靛蓝全搬出来,我亲自验。今天这批货,不能拖。前线等着用,拖一天,就是一天的事。”
“可是大小姐,三百匹重新染,来不及啊——”
“来不及也得来得及。”巧英走出灶房,脚步很快,“靛蓝出了问题,就用茜草。先染红的,交一批红的。靛蓝重新配,今晚连夜染,明天天亮前赶出来。”
赵桂兰愣了一下。“大小姐,军需处要的是深蓝色——”
“深蓝色和深红色,哪个颜色在前线更能止血?”巧英转过身看着她,“报告我来写。赵姐,你去干。”
赵桂兰咬了咬牙,转身跑了。
辰时。库房。
巧英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四桶靛蓝。她用小勺从每桶里取了一点样品,放在白瓷盘里,加水搅匀,又加了一小勺碱。
第一桶——颜色深蓝,正常。
第二桶——颜色深蓝,正常。
第三桶——颜色发绿,有沉淀。
第四桶——颜色发绿,有沉淀。
巧英把第三桶和第四桶的样品放在一起对比。沉淀物的颜色是灰白色的,细细的,像面粉。她用指尖捏了一点,放在舌尖舔了一下——涩的,碱性的。
石灰粉。
不是掺了一点点,是掺了至少三成。这样的靛蓝染出来的布,颜色不正,色牢度差,洗两水就掉色。
“春桃!”巧英站起来。
春桃从库房门口探出头。“小姐,我在。”
“去把刘叔叫来。还有赵姐。让她们到账房来。”
巳时。账房。
刘长河站在门口,赵桂兰坐在椅子上,老周蹲在门槛上抽旱烟。三个人看着巧英,等着她开口。
巧英把四桶靛蓝的样品摆在桌上。
“靛蓝被人掺了石灰粉。三号桶和四号桶都有问题。这两桶,是谁经手的?”
老周磕了磕烟袋。“三号桶是我从码头拉回来的。拉回来的时候,封条是好的,没人动过。”
“四号桶呢?”巧英问。
赵桂兰想了想。“四号桶是孙满仓从库房搬出来的。昨天染这批料的时候,是他开的封。”
“孙满仓人呢?”
老周摇了摇头。“还没回来。他老婆说他昨晚出去喝酒,一夜没回。”
巧英沉默了一会儿。
“刘叔,你能找到他吗?”
刘长河点了点头。“能。给我一天时间。”
“好。天黑之前,我要知道他在哪儿。”
刘长河转身走了。巧英看着赵桂兰和老周。
“赵姐,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老周,你去跟工人们说,靛蓝质量出了问题,供货商发错了货,我们在追究供货商的责任。别的不要提。”
老周站起来,点了点头。“大小姐,我明白。”
两人走了。巧英坐在账房里,把手放在小腹上。
孩子,有人在搞你娘的厂。
你娘不会让他得逞。
申时。刘长河回来了。
“钟小姐,人找到了。”
巧英放下笔。“在哪儿?”
“在汉口码头的货仓里。他躲在那里,喝得烂醉,睡在一堆麻袋上。”刘长河顿了顿,“我已经把人带回来了,关在后面的杂物间里。”
巧英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刘叔,他醒了吗?”
“醒了。吓得不轻,一直在哆嗦。”
巧英转过身,走回桌前,拿起桌上的银梭,别在腰间。
“走。去看看。”
杂物间在后院最里面,原来堆旧木箱的地方,门板很厚,窗户用木板钉死了。
刘长河推开门。里面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孙满仓蹲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浑身发抖。他看见巧英进来,缩了一下,像只被堵在角落里的老鼠。
“孙叔。”巧英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你在钟家干了几年了?”
孙满仓的嘴唇在抖,说不出话。
“我问你,你在钟家干了几年了?”
“七、七年……”孙满仓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木头,“大小姐,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我、我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巧英的声音很平静,“有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往靛蓝里掺石灰粉?”
孙满仓的眼泪掉了下来。
“大小姐,我儿子病了,要钱看病。我、我在苏城就没找到活干,跟着您来武汉,工钱刚够吃饭。那个人找到我,说给我五十块大洋,让我把厂搞黄。我、我一时糊涂……”
“那个人是谁?”
“我不认识。他操着一口苏城话,穿灰衣服,戴礼帽。他说他是苏城人,在武汉做小生意。”孙满仓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大小姐,我真的不认识他。他把钱给我,我就照做了。我没想过要害您,我就是想……”
“就是想拿五十块大洋,把你儿子的病看好。”巧英替他说完了。
孙满仓拼命点头。
巧英站起来,看着他。
“孙叔,那五十块大洋呢?”
“花了……给儿子看病,花了二十多块,剩下的我、我藏在家里。”
“靛蓝里掺石灰粉,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我以前在别的厂干过,见过有人这么干。石灰粉磨细了掺进去,看不出来,染出来的布颜色不正。”
巧英沉默了一会儿。她转过身,对刘长河说:“刘叔,把他带到账房,让他把经过写下来。按手印。”
刘长河点了点头,一把揪起孙满仓,拖了出去。
巧英站在杂物间里,看着墙角那盏油灯。
火苗一跳一跳的。
苏城口音。五十块大洋。把厂搞黄。
渡边动手了。
不是从外面打,是从里面挖。收买一个人,搞坏一批料,让钟家交不出货,让军需处撤订单。
这一招不狠,但很毒。
毒在——你防不住。
入夜。宋云澜来了。
他从对面走过来,没有躲。手里端着一碗鸡汤,热气腾腾的。
“听说厂里出事了?”
巧英接过碗,喝了一口。鸡汤很浓,上面飘着一层金黄的油。
“靛蓝里被人掺了石灰粉。三百匹军毯全废了,今天连夜重染。”
“人抓到了?”
“抓到了。苏城跟过来的老人,儿子病了,被人用五十块大洋收买的。”
宋云澜在她对面坐下来。
“他交代是谁了吗?”
“没有。接头的是个苏城口音的人,穿灰衣服,戴礼帽。他不认识。”
宋云澜沉默了一会儿。
“巧英,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佐藤健一到武汉了。住在汉口日租界的东洋旅馆。他不是来玩的,是来找你的。”
巧英的手顿了一下。
“他来干什么?”
“不知道。但山本雪子在苏城没做成的事,佐藤不会放弃。他比山本雪子难对付得多。山本雪子硬来,他来软的。山本雪子用钱砸,他用脑子算。”宋云澜看着她,“你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他的棋子。孙满仓只是第一个。”
巧英放下碗。
“云澜哥,你觉得厂里还有没有第二个?”
“肯定有。”宋云澜的声音很平静,“渡边不会只收买一个人。他要的是把厂搞垮,一个人不够。至少两三个,分散在不同的工序。靛蓝是染料,布料是织造,成品是包装——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订单就完不成。”
巧英的手指攥紧了。
“我能怎么办?”
“查。一个个查。但不要打草惊蛇。”宋云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这是我让刘长河查的。从苏城跟过来的老人,一共十二个。每个人的背景、家庭情况、最近的经济状况,都在上面。”
巧英接过纸,展开。
密密麻麻的字,写着每个人的名字、年龄、籍贯、在钟家干了几年、家里几口人、最近有没有突然有钱的迹象。
孙满仓的名字被红笔圈了。
还有两个名字被打了问号——一个是王德胜,钟翰武以前的工头;一个是李二狗,仓库保管员。
“王德胜和李二狗,你盯着了?”
“刘长河在盯。”宋云澜站起来,“巧英,你不用一个人扛。我能帮你的,我都会帮。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你肚子里还有一个,你倒下了,钟家就真的完了。”
巧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还看不出来,但她知道它在。
“好。我答应你。”
宋云澜走了。巧英坐在账房里,喝完那碗鸡汤。汤已经凉了,上面那层油凝成了膜。她用筷子挑开,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九月二十四日。章佩瑜来了。
她坐在账房里,看着巧英的脸色。
“你瘦了。”
“最近忙。”
“忙也不能不吃饭。”章佩瑜从包袱里拿出一罐炖好的银耳羹,放在桌上,“我炖的。你趁热喝。”
巧英打开罐子,银耳羹还是温的。她舀了一勺,甜的,糯的。
“伯母,您别总跑。武昌到汉口,路不近。”
“我又不是来看你的。”章佩瑜别过脸,“我是来看我孙子的。”
巧英没有拆穿她。她一口一口地喝着银耳羹,章佩瑜就坐在对面,看着她喝。
“巧英。”
“嗯。”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怀瑾?”
巧英放下勺子。
“等他打完仗。”
章佩瑜沉默了很久。
“你不知道前线什么样。炮弹不长眼,子弹不长眼。他要是不知道你怀了他的孩子,他冲起来就不怕死。知道了,他就会想——我不能死,我老婆孩子等着我。他会惜命。”
巧英的手指颤了一下。
“伯母,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写信告诉他。”章佩瑜的声音有些发哑,“不怕他分心。就怕他不惜命。”
巧英低下头,看着手上的戒指。
“可是信寄不出去。前线断了邮路。”
“那就托人带。陆正远每个月都有人往前线送物资。你把信给他,让他的人带。”
巧英沉默了一会儿。
“好。我写。”
章佩瑜站起来。
“写了就别哭。他看了会担心。”
她拎着空罐子,走了。
巧英坐在账房里,从抽屉里拿出信纸,铺在桌上。
她拿起笔,蘸了墨。
笔尖停在纸上,墨洇开一小团。
她不知道怎么写。
写“怀瑾,我怀孕了”?太直了。
写“怀瑾,我们有孩子了”?太轻了。
写“你当爹了”?还没当呢,还在肚子里。
她放下笔,把信纸折起来,放回抽屉。
明天再写。
明天一定能写出来。
九月二十六日。汉口日租界。东洋旅馆。
佐藤健一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份报告。报告上贴着几张照片——巧英站在厂房门口的照片,巧英在码头上买原料的照片,巧英和宋云澜在账房里说话的照片。
田中正雄站在他身后,低着头。
“佐藤先生,孙满仓被抓了。钟巧英一定会加强防范,再想收买她的人,难了。”
佐藤放下报告,端起茶杯。
“不难。收买这条路走不通,就走别的路。”
“什么路?”
“她最在乎什么?”
田中想了想。“订单。她手里有军需处的订单,她不敢违约。”
“订单是她的命。但订单也是她的软肋。”佐藤喝了一口茶,“她要是交不出货,军需处就会撤订单。订单一撤,她就没了靠山。没靠山,她就是一个十六岁的女人,带着一群工人,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开一间小厂。”
田中的眼睛亮了一下。
“佐藤先生,您的意思是——”
“不急。”佐藤放下茶杯,“让她再忙几天。等她把这批订单赶出来,等她以为自己站稳了,我们再出手。那时候,她才会疼。”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汉口的街道,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钟巧英,”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你会来找我的。不是现在,但不会太久。”
九月二十七日。汉口郊外。深夜。
巧英写完给怀瑾的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怀瑾:我有了你的孩子。你要好好的,要活着回来。孩子不能没有爹。巧英。”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下“陆怀瑾亲启”五个字。
她把信封放在枕头底下,和那枚戒指放在一起。
明天,托陆正远的人带出去。
她吹灭了灯,把手放在小腹上。
“孩子,”她在心里说,“你爹很快就会知道的。他会很高兴。”
窗外,对面那盏灯还亮着。
她看着那盏灯,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