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六日,苏城。
巧英是被收音机里的声音吵醒的。钟翰文一大早把收音机开得很响,滋滋的杂音混着播音员急促的语调,从堂屋传出来,穿过院子,钻进账房。
“……华北战事持续扩大……我军在平津地区与日军激战……二十九军副军长佟麟阁、师长赵登禹相继殉国……”
巧英端着粥碗走进堂屋的时候,钟翰文正坐在收音机旁边,手里那串佛珠捻得飞快,一颗一颗,像是在数日子。
“爹,吃早饭了。”
钟翰文没有动。“英英,北平快守不住了。”
巧英把粥碗放在他面前,在对面坐下。收音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断断续续的,夹杂着沙沙的电流声。她听了一会儿,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粥。粥是热的,烫得舌尖发麻,她没有停。
“爹,怀瑾在保定。”
钟翰文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捻佛珠。“我知道。”
“他说过,北平一旦失守,保定就是下一道防线。”
“我知道。”
“他还说,苏城在淞沪线上,迟早要打起来。”
钟翰文抬起头,看着女儿。“英英,你到底想说什么?”
巧英放下碗,看着父亲。“爹,我想说的是——我们不能再等了。山本雪子烧了库房,给了三天期限。今天是第三天。不管她来不来,云锦坊都要做好准备。不是准备跑,是准备守。”
钟翰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你娘当年也是这样。日本人第一次来买配方的时候,她就说‘要打仗了’。没人信她。她一个人开始囤原料、加固墙头、训练工人。后来仗没打起来,但那些准备都用上了。”
巧英站起来,走到收音机旁边,把声音调小了一些。滋滋的杂音消失了,只剩下播音员低沉的声音,像远处运河上的船号。
“爹,收音机里说的那些事,我们管不了。但云锦坊的事,我能管。”
她转身走出堂屋。
辰时,宋云澜的信到了。
春桃从邮差手里接过信,跑进账房。“小姐,香港来的!宋先生的信!”
巧英接过信,拆开。信纸很薄,折成一个小方块,上面是宋云澜端正的字迹,一笔一划,像在账本上写字一样规整。
“巧英:香港的货已经发出,走法属印度支那航线,预计八月中旬到广州,再转苏城。时间比原计划晚半个月,但能到。另,苏联方面与南京政府的谈判正在加速。据可靠消息,苏联驻华大使鲍格莫洛夫与外交部长王宠惠已多次会晤,互不侵犯条约有望近期签订。此条约一旦落地,苏联将向我国提供大量军火援助,包括飞机、坦克、火炮。前线物资紧张的局面或将缓解。但苏联援华的消息一旦公开,日本人的反应会更激烈。你在苏城,务必小心。我这边会继续盯住香港的渠道,有任何进展,第一时间告诉你。另,沈姨问你桂花糕吃完了没有。云澜。”
巧英把信看了两遍,放在桌上。她拿起笔,在信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桂花糕吃完了。谢谢沈姨。”写完之后又加了一行——“云澜哥,保重。”
她把信折好,放进信封,交给春桃。“寄出去。”
春桃接过信,没走。“小姐,宋先生在信里说什么了?”
“说货在路上。”巧英顿了顿,“还说苏联人要来帮我们。”
春桃愣了一下。“苏联人?那是什么人?”
“是北边的一个大国。也在跟日本人作对。”巧英没有多解释,“去寄信吧。”
春桃跑了。巧英一个人坐在账房里,看着桌上那封信。苏联。她在地图上见过这个名字,在母亲的书架上有一本世界地理,里面有一页画着苏联的地图,很大,横跨欧亚大陆。她小时候翻过那本书,觉得苏联太大了,大得不像一个国家。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红豆架上的花已经谢了大半,结出青青的豆荚,细细的,弯弯的,像一弯一弯的小月亮。
她想,怀瑾会不会知道苏联人要来?他会不会因为这个消息而多几分活下去的希望?
她想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桌前,翻开“经纬之心”,在最新的一页写下——“七月二十六。宋云澜来信,说苏联要和南京政府签条约,互相不打架,还要帮我们。飞机,坦克,大炮。他说日本人的反应会更激烈。山本雪子的反应会不会也更激烈?她给的三天期限,今天是第三天。她会不会来?”
她合上账本,把匕首别在腰间。
辰时三刻,钟庆堂来了。他今天没有骑自行车,也没有开车,是跑来的,满头大汗,衣服前后都湿透了。他一进门就把门关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
“巧英,阊门饭店那边有动静。”
巧英接过纸条,展开。上面是钟庆堂的字迹,写得很潦草——“山本雪子的人今早退了一间房。六个人变成了四个。”
“退了两间房?”
“对。两个人走了。坐火车走的,往北边去了。”钟庆堂擦了擦额头的汗,“我让人跟着了,看他们去的是哪个方向。”
巧英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往北?北边在打仗,他们去北边干什么?”
“不知道。”钟庆堂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壶灌了一口,“巧英,会不会是苏联人那边的事?”
巧英看了他一眼。“你也知道苏联人的事了?”
“合作社里有做洋行的掌柜,消息比我灵通。”钟庆堂放下茶壶,“他们说苏联人要跟南京政府签条约,日本人不高兴了。山本雪子的人往北走,说不定是去打听消息的。”
巧英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红豆架上的豆荚在风里轻轻摇着,细细的,嫩嫩的,像一群刚出生的孩子。
“堂哥,剩下四个人还在阊门饭店?”
“在。山本雪子还在。她没走。”
“她不会走的。”巧英转过身,“她说过‘下一次烧的就不是库房了’。话没兑现,她不会走。”
钟庆堂的脸色白了一下。“巧英,你觉得她今天会来?”
“会。”巧英的声音很平静,“但不是现在。她在等。等我们慌,等我们怕,等我们自己乱了阵脚。”
“那我们怎么办?”
“不慌。不怕。不乱。”巧英走回桌前,坐下来,“堂哥,你去把合作社的二十六家铺子全部通知一遍——今天不管发生什么事,照常开门做生意。谁来都不关门。谁问都不说。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钟庆堂看着她,看了很久。“巧英,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硬了。”钟庆堂站起来,“我去通知。”
他走了。巧英一个人坐在账房里,把匕首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刀鞘上的牛皮被她的手汗浸得发亮,刀柄上的纹路清晰可见。她把匕首抽出来,在灯下看刀刃。刀刃很亮,亮得能照见自己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陆怀瑾教她用刀的那天早晨。他站在她身后,握着她拿刀的手,掌心粗糙的茧摩擦着她的手背。他说“用力”,她就用力了。他说“不要犹豫,犹豫就输了”,她就记住了。
她把匕首插回去,别在腰间。
午时,陈树生从实验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瓶子。他走进账房,把瓶子放在巧英面前。
“巧英,你看看这个。”
巧英拿起瓶子,里面装着一种淡绿色的液体,比之前的样品颜色深了一些,有点发绿,像春天的树叶泡出的水。
“浓度又高了?”
“不止。”陈树生推了推眼镜,眼圈黑得像被人打了两拳,但眼睛是亮的,“新涂层,第二版样品。防水指标达标了,透气指标也达标了。成本降了一半。”
巧英的手停了一下。“降了一半?”
“嗯。我把配方改了。用银杏酸的废液做底料,加了一层植物胶的副产物。废物利用,成本自然就下来了。”陈树生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再给我三天,我还能再降。降到军需处能接受的程度。”
巧英看着那个小瓶子,看了很久。淡绿色的液体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一汪浅浅的湖水。
“树生哥,你昨晚又没睡?”
“睡了。春桃盯着我睡的。”陈树生在她对面坐下,揉了揉眼睛,“她说‘陈先生,您不睡觉小姐会担心’。我就去睡了。”
巧英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她盯得住你?”
“盯不住。但我答应她了。”陈树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是那幅云锦坊周边巷道的详细地图。图上又多了几个红圈,密密麻麻的,几乎把每条巷子都圈满了,“巧英,我今天凌晨在后门巷子里转了一圈,发现了这个。”
他把手指按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那个位置在后门对面墙根下,紧挨着墙角。
“什么东西?”
“脚印。新鲜的。但不是军靴,是皮鞋。很小,像是女人穿的。”陈树生抬起头,“巧英,山本雪子昨晚来过。”
巧英的手握紧了银梭。“你看见她了?”
“没有。我是今天凌晨发现的。脚印还很深,没有被雨水冲过的痕迹。昨晚她来过,站在后门对面站了很久。”陈树生顿了顿,“她不是来放火的。她是来看你的。”
“看我什么?”
“看你怕不怕。”陈树生的声音很低,“她想知道,烧了库房之后,你有没有慌。她看了,发现你没有慌。所以她走了。”
巧英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阳光很好,红豆架的影子投在地上,密密的,像一张网。
“树生哥,她还会来的。”
“我知道。”
“她不会空手来。”
“我知道。”
“她来的时候,你在哪里?”
陈树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在你旁边。”
巧英转过头看着他。他站在窗口,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的衬衫领子歪着,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一盏灯。
“好。”
午后,收音机里的消息更坏了。
钟翰文把声音开到了最大,播音员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人的耳朵里。
“……北平沦陷……天津沦陷……我军撤出平津地区,向保定、沧州一线转移……”
春桃端着绿豆汤从灶房出来,听见收音机里的声音,手一抖,碗差点掉在地上。她稳住手,把绿豆汤放在堂屋的桌上,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
“老爷,北平没了?”
钟翰文没有说话,只是捻佛珠的手更快了。一颗一颗,像在数谁的生命。
巧英从账房走出来,站在堂屋门口,听了一会儿收音机,然后走进去,把声音调小了一些。
“爹,别听了。听多了伤神。”
钟翰文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英英,北平没了。你娘生前最喜欢北平。她说北平的秋天最好看,银杏叶黄了,满城都是金的。她说等巧明大一点,带他去北平看银杏。去不了了。”
巧英在他面前蹲下来,握住他的手。“爹,仗还没打完。北平没了,还有南京。南京没了,还有苏城。苏城没了,还有我们自己。”
钟翰文看着女儿,看了很久。“英英,你娘当年也是这样说的。她说‘房子没了可以再盖,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她把人都留住了。”
巧英站起来,走出堂屋。阳光照在她脸上,晒得发烫。她眯着眼睛,看着院子里的红豆架。
北平沦陷了。怀瑾在保定。保定是下一道防线。他还能撑多久?她不知道。
她低头看着腕上的银镯,内侧那行模糊的字——“愿我如星君如月”。她用手指摸了摸,然后放下手,走进账房。
申时,苏曼婷来了。
她今天没有穿旗袍,穿了一件灰色的布褂子,头发随便挽在脑后,看上去像个普通的中年妇人。她手里提着一个布包,沉甸甸的,像是装了很重的东西。
她走进账房,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十卷绷带,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巧英,这是我让绸庄的工人赶出来的。不多,就十卷。你先拿着用。”
巧英看着那十卷绷带,绷带的边缘裁得很整齐,每一卷都用棉线扎好了口。她拿起一卷,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
“曼婷姨,您的绸庄也在赶军需订单,怎么还有空做这个?”
苏曼婷在她对面坐下,喝了一口春桃端来的茶。“巧英,你库房被烧的事,苏城织染业都知道了。行会里有人在传,说钟家惹了日本人,云锦坊要倒了。”她顿了顿,“还有人说,钟家不肯交秘法,日本人要下狠手了。”
巧英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谁在传?”
“不知道。传话的人多,源头找不到。”苏曼婷放下茶盏,“巧英,你要小心。山本雪子不只是要你的秘法,她还要你的名声。她把库房烧了,把消息放出去,所有人都知道钟家被日本人盯上了。谁还敢跟钟家做生意?谁还敢靠近云锦坊?”
巧英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红豆架上的豆荚在风里轻轻摇着。
“曼婷姨,您说得对。她要的不是秘法,是钟家的命。”
苏曼婷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巧英,你撑得住吗?”
巧英转过身,看着她。“撑得住。”
苏曼婷看着她,眼眶红了。“巧英,你和你娘一样。她当年也是这样说的。‘撑得住’。三个字,说了十年。”
巧英伸出手,握住苏曼婷的手。“曼婷姨,我不是一个人。”
苏曼婷点了点头,松开手,走到桌前,把布包重新扎好。“这十卷绷带,你先用着。不够了我再送。别跟我客气。”
“不跟您客气。”
苏曼婷走了。巧英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低头看着腕上的银镯,内侧那行字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但她知道那行字在那里。
她走进账房,翻开“经纬之心”。
“七月二十六。收音机里说,北平沦陷了。天津也沦陷了。怀瑾在保定。山本雪子的人走了两个,往北去了。可能是为了苏联人的事。苏联要和南京政府签条约,互相不打架,还要帮我们。树生哥的新涂层成本降了一半。他说‘再给我三天’。曼婷姨说有人在传钟家的坏话。山本雪子烧了库房,还要烧掉钟家的名声。她不会得逞的。我不会让她得逞的。”
她写完之后合上账本,放进抽屉。拿出那把匕首,放在桌上。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山本雪子给的“最后三天”的第三天。从日出到日落,她一直在等。山本雪子没有来。
为什么?
她在等什么?
巧英拿起匕首,别在腰间。
天黑得比前几天早了一些。巧英站在院子里,看着西边的天。云很厚,压得很低,把夕阳遮得严严实实。风很大,吹得红豆架上的豆荚哗哗地响,像是在说什么话。
春桃端着一碗面走过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小姐,吃晚饭了。别站着了。”
巧英坐下来,端起碗。面是热的,汤是白的,上面飘着几片葱花。她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春桃,你说山本雪子今天为什么没来?”
春桃愣了一下。“小姐,您还在想这事?”
“想。”
春桃在她对面蹲下来,抱着膝盖。“小姐,我觉得她不来了。她把库房烧了,以为您会怕。您没怕。她来也没用。所以她不来了。”
巧英放下筷子,看着春桃。“你说得对。她不来了。但这不是结束。”
“那是什么?”
“是开始。”巧英站起来,端起面碗,把汤喝得一干二净。“春桃,从明天开始,云锦坊进入战时状态。工人两班倒,织机不停。原料省着用。止血带、绷带、药棉,能做多少做多少。”
春桃站起来,点了点头。“小姐,我去告诉阿青。”
“去吧。”
春桃跑了。巧英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西边的天。天快黑了,最后一抹光还在云缝里挣扎,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
她低头看着腕上的银镯,内侧那行模糊的字——“愿我如星君如月”。她用手指摸了摸,然后放下手。
山本雪子没有来。但这只是暂时的。她知道。树生哥知道。堂哥知道。春桃也知道。
山本雪子说过,“下一次烧的就不是库房了”。她没有说“下次”是什么时候。但她一定会来。
巧英走进账房,把门关上。她把匕首放在枕头底下,把银梭握在手心里。银梭上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深褐色,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了。但她知道它在。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不是很圆,缺了一小块,像被谁咬了一口。
远处,运河上的船夫又开始唱了。今晚唱的是《孟姜女哭长城》,调子很苦,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她闭上眼睛。
三天期限结束了。
但日子还要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