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场上很快就摆开了大阵仗，之前常用的几口大锅全都搬了出来。
底下柴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水滚滚沸腾。
这边烧水褪猪毛，另一边汉子们持刀开膛破肚，忙得热火朝天。
几位大娘端着一盆盆猪下水、内脏往河边去，河水流动冲刷，更容易把肠肚清洗干净。
晒场上，几个打猎的老手，加上平日里队里专门负责杀猪处理牲口的人手，正动手分割野猪肉。
锋利的刀子划过皮肉，一块块肉被逐条割下，一堆一堆码放整齐。
每一堆都尽量把控斤两，肥瘦互相搭配，不会出现一堆全是肥肉、一堆全是精肉的情况。
一大块一大块上好精肉还冒着热气，单独剔出来放在一旁，猪头、猪蹄全部剁下。
集中堆在一处，拿火燎净残留的绒毛。
这些部位肉不多，可骨头熬出来的汤格外香浓，也会有些油水。
整个大队喜气洋洋，跟过年杀年猪一般热闹。人们一边忙活一边说笑。
“我的乖乖，这么多头野猪，这下吃肉能吃到撑喽！”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大队长走过来，围着肉堆转了一圈，开口安排事情：
“大队部要留出一部分，拿上好的连皮带肉的肉条，还有几只猪腿，请老手帮忙腌制成风干腊肉干。
留着日后上面有领导下来可以招待，或是遇上应急的情况拿出来用。”
大队长打定主意，这批野猪肉不上交公社，全部留给自己大队社员。
他转头吩咐会计：“把全大队人头清点清楚，家家户户，大人小孩全都算一口。
分堆估量重量，尽量做到公平，虽说做不到分毫不差，大面上一定要公允。”
张大队长在处事上一向牢靠，不像有些大队干部，遇上分好处先紧着自家亲戚捞足，全然不顾普通社员。
他每次分东西，都优先照顾孤寡老人、家里幼童多的困难户，出力干活的壮劳力也绝不会亏待，一碗水端平。
也正是这份公正，才让他在大队说话极有威信。
说完，他看向围在晒场看热闹的一众社员，高声喊道：“都别堆在这儿看热闹！该干什么活就干什么，难道有肉吃活就不干了？”
众人哄然大笑，却也没有懈怠。
“先下地干活，晚些再来领肉！记得把家里大碗都带上，今天肉管够！”
听见这话，社员们说说笑笑散开，该下地的下地，该值守的值守。
晒场上只留下专门处理野物的人手，继续剥皮、燎毛、清洗、分肉，一阵阵肉香慢慢在空气里弥散开来。
孟娇端着满满一盆野猪的内脏下水，也跟着一众婶子往河边走去。
河边已经聚了不少妇人，借着流动的河水清洗下水。
先把血水、脏污、滑腻的粘液一遍遍冲掉，猪肠、猪肚全部翻过来，把褶皱缝隙里藏着的污物仔细冲刷干净。
冲过一遍之后，众人抓来大把草木灰撒在内脏上面，反复揉搓。
猪下水本身腥气重，草木灰摩擦力大，能把顽固的粘液和脏东西搓落，就这样搓洗、淘净，来回反复好几遍。
孟娇心里也清楚，后世洗猪下水常会用面粉、玉米面、粗盐，或是醋、白酒来去腥除秽。
可眼下物资金贵，要是拿粮食、食盐来洗这些下水，怕是要被大队长狠狠训斥一顿，根本舍不得这么用。大家只能就地取材，全靠草木灰。
孟娇也动手，把肠肚内壁仔细刮洗，一点点剔除附着的脏东西。
一旁干活的婶子一边搓洗肠子，一边跟孟娇唠嗑：
“孟知青，可别小瞧这草木灰，实实在在是个宝贝。
种地的时候，混上粪肥、腐殖土撒进地里，还能驱虫。
就说种白菜，叶子生虫子，就把草木灰兑水，往菜叶上泼；
根部生虫就往根上撒，虫子保准就没了。
那些绿叶菜爱长蚜虫、小黑飞，往地表面撒上一层，虫害就能压住，菜还长得旺。
家里的盆碗油污洗不干净，抓一把灰蹭一蹭，洗出来又亮又干净。
就连滤出来的灰水，还能拿来和面做碱水面，吃着筋道可口。”
孟娇闻言笑了笑，手上也抓过一把草木灰继续揉搓：“可不是，处理这些腥气重的下水。
用草木灰搓，单单靠河水冲洗，是洗不到这么干净的，去腥去污都管用。”
正说着，大雷几个人拎着剁下来的猪头、猪蹄也来到河边。
这些东西皮厚，绒毛细小难清理，就沿着河岸摆了长长一排，点起火把来灼烧。
把表皮烧得焦黑，细毛也就全部烧透燎净。
烧过之后再泡进水里，还有人直接抬来一口大锅，就地烧起热水，把烧糊的猪头猪蹄放进热水里焖泡。
泡软之后再拿刀刮掉焦黑的外皮，残余的猪毛也很容易刮除。
还能把里面残留的血水充分泡出来，收拾干净之后，才可以拎回晒场那边下锅炖煮。
河水哗哗流淌，河边人声喧闹，妇人们说说笑笑。
手上不停，野猪下水的腥膻，慢慢被河水与草木灰一点点涤荡干净。
晒场上几口大锅尽数支起，洗干净的猪杂下水切好，先用开水焯烫一遍，便一股脑倒进锅里。
又挑出来几根粗大的野猪骨头一并下锅同煮。
野猪肉皮厚，瘦肉紧实，自带一股浓重腥膻，必须久炖才能入味。
锅里大把的葱姜、大料，还撒上不少辣椒，用来压下那股野物特有的腥气。
几口大锅咕嘟咕嘟翻滚，肉香混着香料的气息四下弥漫开来。
另一边，分好的一堆堆野猪肉整齐码放。
今日地里收工比往常早不少，人人心里都惦记着晒场的肉，干活都有些心不在焉。
大队长特意叮嘱，眼下气温还没有彻底降下来，鲜肉搁不住。
各家把肉领回去，是抹盐腌制保存，还是这两三天抓紧吃完，全看自家安排。
旁边有婶子跟孟娇传授存肉的法子：
“家里有厚油缸的，可以把带肥的野猪肉下锅靠一靠，过油炸一下，把油脂熬出来。
肉浸在热油里，收进油坛子，不管切大块还是切片，往后做菜舀一勺，能存许久，菜里也添了肉味。
可别图省事只抹一层盐就堆进仓房，这天气还暖，不像寒冬能冻上，很容易就坏掉。”
大队自留的那一部分肉，则按老法子处理，抹足食盐，架起来底下生火慢慢熏制，做成风干腊肉。
社员们按户排队领分配的生肉。
知青点也领到一大块，孟娇是今早围猎的主力，死在她箭下、棍棒之下的野猪最多。
出力最大，分到的肉也比普通社员要多上不少。
各家欢欢喜喜，把属于自家的生肉拎回院子。
领完生肉，众人又端着大盆大碗排起长队，等着盛大锅里炖好的杂肉。
这一锅菜少肉多，每个人都能打上满满一大碗炖肉。
大队长端起碗喝了一口滚烫的肉汤，满脸喜气：“今天大家伙放开吃，吃肉吃到饱！”
高兴过后，他神色又郑重起来，转头看向胡三：
“胡队长，抓紧把值守的班次排出来。
地里庄稼尽数成熟，既要防山上野兽再下山糟蹋庄稼，也要提防外人偷窃。
二十四小时轮班，白班夜班交替，夜里的值守万万不能松懈。”
说完，他又当众表扬昨夜巡逻的两名社员。
正是二人及时敲锣示警，才没有让野猪把红薯地祸害得更严重。
大队额外奖励他们一条肉作为犒劳，若是再晚一步，等野猪啃饱，大队的庄稼不知道要蒙受多大损失。
晒场上人声喧嚷，肉香飘遍整个白山大队，家家户户的烟囱，没过多久，便接二连三冒起了炊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