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林荫冷风贴着地面缓缓扫过。
却吹不散四人周身盘踞的阴冷寒意。
刘文斌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后背紧紧抵着路边的行道树干。
唯有贴着坚实的、属于人间的实物,他紊乱的心神才能勉强稳住一丝。
双腿依旧不受控制地轻微发抖,指尖冰凉僵硬,连握拳的力气都难以聚拢。
方才从废楼里连滚带爬冲出的狼狈尚未褪去,满头满脸的灰尘油污,看着格外刺眼。
惨白的脸颊依旧没有半点血色,唇瓣干涩泛白,眼底的恐惧根深蒂固。
那是深入骨髓的惊惧,不是一时惊吓的慌乱,是目睹诡异之后,灵魂层面的颤栗。
三名室友围成一圈,默默蹲在他身侧,无人说话,无人催促。
夜风死寂,整片南区旧食堂区域静得吓人。
半开的锈铁门黑洞洞敞着缝隙,幽深的后厨黑暗,像一只睁着的独眼,静静凝视着外界。
经历过方才的突发变故,没人再敢生出半分猎奇窥探的心思。
周泽抬手轻轻拍着刘文斌的后背,动作缓慢轻柔,带着安抚的温度。
他是寝室最沉稳的人,此刻心底早已翻涌着滔天寒意,面上依旧强压波澜。
只想让彻底失态的刘文斌慢慢缓过劲来。
李航蹲在一旁,双手下意识抵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神色紧绷。
他原本就胆小,经过今晚的接连变故,心脏一直悬在半空,砰砰狂跳不止。
顾阳站在最外侧,目光死死锁着那扇锈铁门,后颈汗毛始终竖立未落。
他是最早目睹铁门无风自动的人,也是最早感知这片废楼诡异的人。
此刻他隐隐明白,那夜夜不息的推门试探,从来不是无意义的异动。
是门后的东西,日复一日,在黑暗里守着某件事,执着不肯离去。
时间一分一秒缓慢流逝。
足足数分钟,刘文斌剧烈起伏的胸膛才渐渐平缓下来。
紊乱破碎的呼吸慢慢归序,涣散的瞳孔勉强收拢了一丝微弱的焦点。
可他的眼神依旧空洞,视线死死钉在脚下的地面,不敢抬头,不敢回望废楼。
身体的颤抖虽然减弱,可骨子里的寒意,依旧死死裹着他的四肢百骸。
周泽见状,才压低嗓音,轻声缓缓开口追问。
“里面到底看见了什么?”
“你别怕,我们都在,已经出来了,彻底安全了。”
他的声音温和沉稳,刻意放缓语速,一点点消解刘文斌心底的恐惧。
这句安稳的落地,像是撬开冰封的一道细缝。
憋在刘文斌胸口的极致恐惧,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喉结剧烈滚动数次,干涩的喉咙摩擦出沙哑粗糙的声响。
嘴唇张合数次,才断断续续挤出细微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止不住的颤音。
“黑……太黑了……”
开篇短短三个字,便透着深入心底的无力与绝望。
绝对密闭的黑暗,足以吞噬所有底气,碾碎所有逞强,让人本能绝望。
刘文斌深深吸了一口夜风,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继续缓缓诉说。
“门关上之后,里面一点光都没有,什么都看不见。”
“空气稠得吓人,闷在胸口,我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他语速极慢,一边回忆,一边战栗,身体随着回忆再次微微发僵。
那两分钟的黑暗煎熬,对他而言,是这辈子最漫长、最恐怖的一段时光。
起初他只是害怕纯粹的黑暗,害怕密闭空间的窒息感。
他以为只要撑住片刻,等室友开门,就能彻底离开这片诡异之地。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黑暗里,从来不止死寂。
后厨空旷,杂物零散,偌大的空间安静得没有一丝活人的声响。
就在他紧绷神经、准备转身摸索铁门的时候。
耳朵里,率先捕捉到了异样的动静。
很轻,很缓,很有规律。
不是风声,不是落灰,不是杂物松动的响动。
是细碎、轻柔、反复不变的摩挲声,从后厨最深处悠悠传来。
沙沙。
沙沙。
匀速、机械、一成不变,日复一日般熟练刻板。
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过度紧张,心神恍惚,产生了幻听。
他死死屏住呼吸,压下狂跳的心脏,凝神分辨。
那细碎的声响不仅没有消失,反而随着寂静的蔓延,愈发清晰。
紧接着,他在无边黑暗里,凭着模糊的光影轮廓,看见了一道人影。
就蹲在最里侧靠墙的老旧灶台下方。
稳稳的,静静的,一动不动,扎根一般盘踞在阴影最深处。
刘文斌说到这里,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
声音骤然卡顿,后背猛然窜起一股刺骨寒流,浑身肌肉瞬间紧绷。
三名室友的呼吸同步一滞,浑身汗毛骤然竖起,周遭的夜风仿佛瞬间变冷数度。
整片林荫小道,陷入死寂的沉默。
没有人插话,没有人打扰,所有人屏息凝神,听着这段诡异的亲历。
刘文斌闭了闭眼,眼底闪过极致的忌惮,再次缓缓开口。
“那个人……是蹲着的。”
“背对着门口,身形佝偻得很厉害,肩膀塌着,一动不动。”
那道身影始终保持着单一的蹲踞姿势,僵硬、死板,没有半分活人该有的灵动。
不转头,不移动,不抬头,仿佛从四年前开始,就一直蹲在那里。
黑暗看不清衣着,看不清面容,分不清男女老少。
只有一道沉沉的、凝在地面的黑影轮廓,死死贴在灶台底下。
最让人头皮炸裂的,是那持续不断的细微动作。
那人的肩膀,在匀速小幅起伏,一下一下,节奏恒定,从未错乱。
起初刘文斌误以为是对方呼吸的起伏,以为是暗处藏着的陌生人。
可短短数秒,他便彻底否认了这个猜测。
那不是呼吸。
不是颤抖。
不是活人躲避躲藏的本能动静。
是指尖动作带动肩膀的细微晃动。
黑暗之中,那道佝偻人影,正低着头,专注至极。
指尖一下、一下,轻轻拨动地面的东西。
一粒,一粒,缓慢至极,认真至极,机械至极。
重复、循环、没有疲惫、没有停顿、没有情绪。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废弃后厨,在四年无人踏足的死寂黑暗里。
孤零零一个影子,蹲在灶台底下,默默数着地上的米粒。
夜夜不息,日日重复。
听到此处,李航浑身猛地一哆嗦,下意识往同伴身侧靠拢。
后颈凉得彻骨,心底的恐惧彻底压垮了所有侥幸。
顾阳瞳孔骤缩,瞬间明白了铁门无风自动的真正缘由。
那根本不是随意的灵异异动,是这道蹲踞的影子,日夜不息的执念试探。
周泽脸色彻底沉了下去,眉头死死紧锁,心底寒意层层堆叠。
他见过无数校园怪谈,听过无数灵异传闻,却从未见过这般沉默阴冷的诡秘。
不害人,不追凶,不作祟。
只是安静蹲着,重复一个卑微、刻板、日复一日的动作。
可正是这种无声的执念,比张牙舞爪的恶鬼,更让人毛骨悚然。
活人怕凶煞,更怕这种藏在人间烟火里、悲戚又阴冷的陈年执念。
刘文斌的声音已经带上了细碎的哭腔,残留的恐惧彻底击溃了所有少年骄傲。
“它一直蹲在那里……从头到尾,没有动过一下。”
“就算我站在门口,就算我吓得不敢动,它也丝毫没有理我。”
“就只是低着头,一遍又一遍,数着地上的米。”
黑暗后厨的两分钟,他全程被这诡异的画面死死笼罩。
看不见脸,听不见声,摸不到形。
只有一道沉默佝偻的背影,一套一成不变的机械动作。
可那种被未知东西静静共处一室的压迫感,窒息到极致。
仿佛整片黑暗,都是为这道蹲踞的影子而生。
仿佛这片废楼的死寂,四年从未消散,只为等待每一个误入的活人。
它不攻击,不靠近,不惊吓。
却用最沉默的姿态,击穿了所有人心底的勇气。
刘文斌直到此刻依旧无法理解。
到底是什么样的执念,能让一个东西,困在废弃食堂四年。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蹲在灶台之下,机械地数着一粒粒白米。
夜风呼啸穿过林荫,吹得枝叶轻响。
可四人心中,却只剩一片沉沉死寂。
那扇半开的锈铁门,依旧连通着黑暗后厨。
灶台底下的人影早已隐匿在浓黑深处,无人再见。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它没有消失。
今夜之后,它依旧会留在那片黑暗里。
日复一日,蹲踞、细数、等候。
守着它四年未曾放下的执念,守着一桩无人知晓的旧愿。
而这场深夜少年赌约闯楼遭遇的诡异,仅仅只是这桩陈年秘事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