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哐”的一声彻底合拢锁死的那一刻。
整片废弃后厨,坠入了没有分毫杂质的绝对黑暗。
这里是旧食堂最深处的密闭后厨,四壁封死,无窗无隙,四年终年不见天光。
门外尚且有灰白夜色流淌,有校园深夜的微弱人气。
门内却是一潭沉死的黑,浓稠、厚重、凝滞,像浸泡在冰冷的墨水里。
光线被彻底截断,一丝不剩,抬手看不见五指,低头看不清脚尖。
连轮廓、阴影、明暗层次都尽数消失,天地间只剩纯粹的暗。
刘文斌僵在原地,半边身体还停在方才迈步的姿态里。
短短一秒,他彻底失去了方向感、距离感与空间感。
四周的空气粘稠得诡异,不再是普通的阴冷,而是一种闷堵的窒息感。
像是密闭空间囤积了四年的浊气全部死死压裹在人身上。
压在胸腔、压在喉咙、压在每一寸毛孔,让人呼吸都不敢放开。
他从小到大从未置身过这样彻底封闭的黑暗。
寻常黑夜尚有微光,尚有声响,尚有活物流动的气息。
这里什么都没有。
无风、无声、无暖、无活气,只有死一般的沉寂包裹全身。
此前所有的桀骜、逞强、不屑、不信鬼神的底气,在这一刻开始飞速松动。
少年心气最是虚妄,靠着外界的热闹与旁人的衬托才能张扬。
一旦孤身坠入绝境,所有伪装的勇敢,都会被无声黑暗层层撕碎。
刘文斌僵硬地转动脖颈,视线四处扫动,徒劳无功。
眼前依旧是一片均匀死寂的黑,没有任何区别,任何落点。
他下意识张口,想喊一声门外的室友,心底还存着几分镇定。
可喉咙干涩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住,发不出半点声响。
他抬手向前摸索,指尖触碰的是空无一物的冰冷空气。
掌心划过黑暗,没有遮挡,没有障碍,空旷得让人心里发空。
后厨很大,旧食堂后厨灶台连片、操作台纵横、杂物堆积。
可此刻太过安静,安静到能清晰听见自己心跳轰鸣的声音。
咚。
咚。
咚。
心跳沉重、急促、放大,在密闭空间里反复回荡。
越响越慌,越慌越快,恶性循环般扯紧他濒临崩溃的神经。
人最怕的从来不是看得见的鬼怪凶煞。
而是这种一无所知、一无所见、一无所闻的未知空洞。
你不知道黑暗里站着什么,蹲着什么,看着什么。
你只能被动待在原地,被死寂围困,被未知蚕食心神。
门外的林荫道口,时间仿佛流速正常。
可对于被困在密闭黑暗里的刘文斌而言,时间被无限拉长。
短短两分钟,在常人感知里不过转瞬即逝。
在这片死寂后厨,却像熬了漫长的数十分钟,煎熬、磨人、蚀骨。
他强迫自己冷静,不断在心底自我暗示。
只是黑暗,只是密闭,只是废楼而已,没有任何诡异东西。
可心理暗示,抵不过肉身最本能的刺骨寒意与本能恐惧。
一丝丝细微的异样,顺着黑暗缓缓钻进来。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自己紧绷的血脉跳动。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极轻、极缓、极细碎的动静。
不是落地杂物的响动,不是风穿缝隙的声音。
是极轻的、一下一下的、贴着地面的细碎摩挲声。
很近。
就在不远处的灶台下方,低低的、缓缓的、不曾停歇。
沙沙。
沙沙。
细碎微弱,若隐若现,混杂在自己的心跳声里,极难分辨。
一开始刘文斌以为是自己心神恍惚、紧张过度产生的幻听。
他死死屏住呼吸,压下狂跳的心脏,凝神去听。
那细碎的摩挲声,没有消失,反而愈发清晰。
规律、匀速、反复、机械。
不像是活人的动作,没有情绪,没有停顿,没有变化。
更像是某种一成不变、日复一日、重复千万次的惯性动作。
与此同时,周遭的阴冷开始变得不均匀。
头顶依旧是沉沉的冷,脚下的地面,却透出一股贴骨的寒。
那寒意不是空气低温,是从地砖缝隙里渗出来的,沉底、阴滞、死气沉沉。
他双脚指尖彻底冻麻,小腿肌肉不受控制的微微发颤。
紧绷的神经,终于裂开了第一道缺口。
逞强的外壳,在漫长的死寂与细碎异响中,开始彻底崩塌。
他不敢再往前挪动半步,甚至不敢随意转动身体。
黑暗里看不见任何东西,可他清晰地感觉到——
这片空间不是空的。
有东西一直在。
安静、蛰伏、不动声色,从他推门进入的那一刻,就在看着他。
它不冲、不闹、不袭击、不显现。
只是静静待在阴影深处,做着自己重复数年的动作。
可这份安稳,比张牙舞爪的恶鬼还要恐怖百倍。
门外,三名室友依旧僵立在夜色里,大气不敢出。
两分钟的时间,在外界只是短暂的静默。
三人盯着死死闭合的锈铁门,心底的不安层层堆叠。
周泽双拳紧握,指节泛白,心脏一直悬在半空。
他频频抬腕看表,每一秒流逝都让他的焦虑加重一分。
“不对劲,太久了。”
他压着极低的声音,嗓音紧绷沙哑。
“进去太久了,正常转圈早就该出来了。”
李航眼眶发紧,双腿发软,死死咬着下唇,不敢接话。
顾阳盯着铁门的目光早已涣散,后背冷汗层层迭迭。
他见过这扇门无风自动,比谁都清楚里面的东西绝非善类。
三人都做好了随时会传出动静的准备。
却万万没想到,率先炸开的,是彻底崩溃的疯喊。
死寂骤然破碎。
密闭后厨内部,猛地炸开一阵急促、慌乱、濒临崩溃的拍门声。
嘭!
嘭!
嘭!
力道极重,极急,慌乱无序,疯狂砸在厚重的铁皮门上。
不再是之前那扇门轻柔试探的节奏,是活人极致恐惧的宣泄。
紧随拍门声之后,刘文斌彻底破音的嘶吼骤然炸响。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劈叉、嘶哑、崩溃、失态。
完全褪去了此前少年张扬桀骜的清亮音色。
只剩下被黑暗与未知彻底击穿底线的恐慌哭腔。
“开门!”
“放我出去!快开门!”
他的喊声不再沉稳,不再逞强,不再有半分淡定。
每一个字都在颤抖,每一声嘶吼都带着极致的慌乱。
恐惧彻底撕碎了他所有的骄傲与伪装。
两分钟静默煎熬,足够把一个胆大逞勇的少年,逼至彻底崩溃。
门外三人浑身一震,头皮瞬间炸裂,浑身汗毛根根倒竖。
三人瞬间集体后退半步,身体僵硬,脸色惨白如纸。
那声音太不对劲了。
不是受惊慌张,是濒临窒息、濒临吓疯的绝望嘶吼。
短短两分钟的时间,里面绝对发生了某种常人无法想象的恐怖变故。
否则以刘文斌的性格,绝不可能失态到这般地步。
他爱面子、好逞强、宁死不肯认输。
能让他彻底丢掉脸面、疯狂拍门、哭喊求救的。
绝对不是普通的黑暗、普通的密闭、普通的吓人。
铁门厚重,隔绝了大部分视线与声响。
他们听不清里面的细碎动静,看不见里面的诡异画面。
只能听见一声声急促无序的拍门重击。
只能听见少年濒临崩溃、断断续续的惊恐大喊。
黑夜死寂,废楼沉冷。
疯喊与拍门声反复回荡在整片南区空地上。
凄厉、慌张、绝望。
原本只是一场少年无聊的赌约逞强。
此刻彻底沦为无人逆转的惊悚困局。
门外三人手脚冰凉,心神大乱,再也不敢有半分看热闹的心思。
只剩下彻骨的寒意,死死攥住了所有人的心脏。
他们知道。
里面的刘文斌,看见了这辈子都无法忘却的恐怖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