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
整座文华大学彻底沉入深宵最死寂的时刻。
天际没有星月,厚厚的灰雾压在楼顶,把仅存的一点天光彻底捂死。
月色是浑浊的灰白,薄薄铺洒下来,不暖不亮,反而给大地覆上一层死气沉沉的惨白。
北区宿舍楼的灯火尽数熄灭,连熬夜的零星微光也彻底消弭。
操场空无一人,道路干净冷清,整座新校区安静得仿佛无人居住。
人间烟火的暖意,被牢牢锁在北区的楼宇之间。
而校园最南侧的旧食堂,是完全割裂的另一番光景。
整片老旧楼栋匍匐在地面上,墙体暗沉发黑,轮廓模糊扭曲。
四年无人打理的荒寂,让它彻底脱离了校园的鲜活气息,像一座被遗忘在人世边角的孤墟。
阴影层层叠叠堆砌在楼体四周,浓稠、厚重,压得人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夜风彻底停竭,连最细微的叶动声响都不复存在。
空气凝滞得像是一整块冰冷的固体,死死罩住整片旧食堂区域。
站在林荫道口往前望去,废楼无声矗立,死寂、荒芜、冰冷,没有一丝活物的气息。
顾阳、李航、周泽三人停在监控死角的林荫边缘,再也不敢往前踏出半步。
越是靠近旧食堂,心底的慌乱就越是汹涌,四肢的凉意也愈发刺骨。
方才路上的起哄热闹,早已被这片区域的死寂彻底碾碎。
少年人嘴上的玩闹,在直面深夜荒楼的压抑时,根本撑不起半分底气。
周泽双臂微微收拢,眉头始终紧锁,眼底的担忧几乎藏不住。
他是寝室最沉稳的人,从头到尾都不赞同这场荒唐的赌约。
“文斌,到此为止吧。”
他压低声音,嗓音带着深夜的干涩,语气是认真的劝阻。
“赌而已,没必要真进去。我们认输,一周饭我们照样请。”
“这地方太静了,静得不正常,深夜闯这种废楼,太晦气了。”
李航连忙附和,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藏不住的发颤。
“对啊,别逞能了,真没必要逞强。传闻真假不重要,安全最重要。”
他嘴上说着认输认罚,实则是心底的恐惧压过了看热闹的心思。
越是接近现场,之前学长目睹的无风推门异象,就越清晰地回荡在脑海里。
无声、均匀、人息一般的晃动,单单回想,就让后颈汗毛竖得笔直。
顾阳站在最外侧,目光死死盯着远处漆黑的食堂轮廓,咽了口发干的喉咙。
“我们就在这里等你,你要是感觉半点不对劲,立刻回头,千万别硬撑。”
三人的心态早已从深夜起哄、看热闹戏谑,彻底变成了紧张、忌惮、惴惴不安。
他们不敢进楼,甚至不敢靠近围栏,只能站在安全地带反复叮嘱。
刘文斌站在最前方,背对着三名室友,身形挺拔,姿态松弛。
身后所有人的忌惮与劝阻,丝毫没有动摇他半分。
少年心气依旧滚烫,眼底的桀骜与逞勇,压过了周遭铺天盖地的阴冷死寂。
他甚至觉得室友的过度紧张有些滑稽,不过是一栋废弃四年的旧食堂。
没有鬼怪,没有诡异,所有恐慌,不过是人心自我编织的阴影。
“放心,小题大做。”
刘文斌侧头淡淡一笑,语气轻松随意,听不出半点紧张。
“一分钟进门,一分钟转圈,一分钟出门,三分钟搞定回来。”
“以后寝室再也不用被这种无聊的传闻折腾,我帮你们彻底定心。”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迈步,独自朝着旧食堂的方向走去。
脚步轻快稳定,没有半分迟疑,一步步远离有室友的安全区域。
身后的人声、微弱的人气暖意,一点点被身后的黑暗吞没。
越靠近废楼,周遭的温度越低,那种渗入骨头的阴寒,愈发清晰。
旧食堂外围围着一圈低矮铁围栏,常年锈蚀、无人维修。
围栏铁丝锈得发红发软,底部有一处明显的塌陷缺口。
缺口边缘的杂草被反复踩平,泥土坚实光滑,是往届学生常年偷溜探险踩出的隐秘通道。
也是整片旧食堂区域,唯一避开监控、可以悄然入内的死角。
校方虽然封锁了整栋楼,却懒得维修这片偏僻围栏缺口。
日复一日,这里成了猎奇学生深夜探险的隐秘入口。
刘文斌弯腰侧身,轻松从缺口处钻了进去。
铁锈的腥气混着泥土的霉味,第一时间钻进鼻腔,清淡却刺鼻。
踏入围栏内部的一瞬间,身后最后一丝校园的鲜活气息,彻底断绝。
眼前的世界,彻底只剩下荒芜、破败与无边无际的死寂。
地面堆满枯枝烂叶,腐烂发黑,踩上去软烂黏脚,发出细微的噗嗤闷响。
楼体墙面的墙皮大块脱落,露出粗糙冰冷的水泥底色。
窗户玻璃大多碎裂空洞,黑黢黢的窗口像无数张无声张开的暗口。
整栋楼空荡荡、冷清清,无声无息,仿佛早已脱离人间时序。
刘文斌依旧没有半点怯意,径直朝着一楼东侧的后厨铁门走去。
那扇传闻中深夜无风自动的锈铁门,此刻静静嵌在墙体里。
门板厚重暗沉,通体锈透,边角腐烂翘起,合页卡死僵硬。
在灰白夜色的笼罩下,铁门泛着一层暗沉死寂的铁灰光泽,压抑得人心头发闷。
远远隔着数米,就能看见门板上层层叠叠的锈迹,斑驳狰狞。
四年风雨锈蚀、油烟沉淀、灰尘堆积,早已将这扇门彻底封死。
正常人用力推拉,都未必能撼动分毫。
刘文斌走到门前,抬手按在冰冷的门板上。
掌心触及铁皮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冰凉顺着掌心纹路直窜手臂。
不是普通的低温,是带着死气的阴寒,贴着皮肉往里钻。
他指尖微微一顿,心底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违和感。
但转瞬就被他强行压下,依旧只当是老旧废楼的正常阴冷。
他深吸一口气,腰背发力,双臂贯劲,朝着门板内侧用力推送。
下一秒。
“吱呀——”
一声漫长、干涩、刺耳至极的金属摩擦声,骤然划破整片死寂。
生锈卡死的合页缓缓转动,老化铁皮互相摩擦,声音嘶哑粗粝。
声响不大,却在无人的深夜、空荡的废楼里无限回荡,层层叠叠。
听得人耳膜发紧,牙根发酸,头皮隐隐发麻。
原本卡死四年、纹丝不动的铁门,竟被他徒手缓缓推开一道缝隙。
缝隙不大,仅够一人侧身通过,却足够让内里积攒四年的浊气喷涌而出。
一股混杂着霉腐、重油、积尘、潮湿闷臭的气息,顺着缝隙扑面而来。
厚重、浑浊、沉闷,带着封闭空间独有的死寂味道,狠狠压向刘文斌的面门。
不像普通灰尘的味道,更像封闭多年、无人透气、封存了无数旧事的腐朽浊气。
刘文斌下意识蹙眉屏住呼吸,微微偏头避开迎面而来的恶臭。
楼道外尚有夜风流动的微凉,门内却是纹丝不动的凝滞死气。
门缝漆黑一片,没有半点光亮,深不见底,像一张安静蛰伏的暗口。
看不见后厨的陈设,看不见地面的杂物,看不见深处的光景。
只有浓稠的黑暗,以及黑暗里静静沉淀的阴冷与未知。
门外远处的林荫道口。
三名室友远远看着铁门被缓缓推开,听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三人浑身瞬间僵硬,后背汗毛尽数竖起,心底的不安瞬间拉满。
明明是刘文斌亲手推开的门,可在远处看来,那道漆黑门缝诡异得令人心慌。
周泽指尖死死攥紧衣角,喉结反复滚动,心底的预感越来越糟糕。
他说不清哪里不对,可整片废楼的死寂、铁门异常的松动、深夜诡异的氛围,都在无声预警着危险。
门内漆黑如墨,吞噬了所有光线,吞噬了所有声响,吞噬了所有生机。
刘文斌稍稍平复了翻涌的恶心,重新挺直脊背。
哪怕心底掠过一丝微弱的不安,少年的骄傲也不允许他后退半步。
赌约在前,脸面在前,他不可能在推开大门的这一刻临阵退缩。
他微微低头,侧身抬手,整个人缓缓朝着那片无边的黑暗里,一步踏入。
孤身一人,踏入四年无人问津的废弃后厨。
踏入整片校园最阴冷、最死寂、最藏着陈年执念的暗地。
铁门的缝隙,在他踏入的瞬间,依旧保持着开合的弧度。
黑暗深处,无人看见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停了一瞬。
而后,整片后厨,彻底陷入无声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