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妙原本还有一点想要故意摆出的嗔怪，被他这一句“妙妙”叫得散了大半。
她看着眼前男人眼睛里的红血丝，猜到他这几日应该都没休息好，她握了握车把淡淡道：“我知道。”
她又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去忙好了，我也很忙的。”
她的语气故作轻松，但遇见他的惊喜让她的嘴角止不住上扬。
顾彦东站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把这两天没见的面补回来。
他就这么看看着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冲动，想要把她紧紧拥入怀中，可惜这里是公社街边，人来人往。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放回去，只是站在她面前，隔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我可能这几天都抽不开身，只要我空下来，就会去找你。”
她看着他，没有问他忙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放心吧。”
她顿了一下，弯了一下嘴角，“后天就是腊八了，你记得喝腊八粥。”
顾彦东看着她，笑着应了一声：“好。”
吉普车还停在路边，引擎没有熄火，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是一匹被勒住缰绳的马。
“我得走了，妙妙。”他的语气里满是不舍。
他这几天一直在配合地方军队调查那批物资，还有顺藤摸瓜，抓捕相关敌特，所以他真的忙的脚不沾地。
今天能在街上遇见她，真的太好了，天知道他多想她。
人生第一次知道，他会这么想一个人。
苏小妙伸手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边角叠得整整齐齐。
她伸手递过去：“你肯定都没有按时吃饭。把这个带着，饿的时候可以吃。”
顾彦东低头看着那只油纸包，伸手接过来的时候，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指。
那触碰极轻，像是冬日的风无意间掠过，却在相触的地方留下一道细微的热意，从指腹蔓延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悄悄点了一下火。
两人的手同时顿了一瞬，谁也没有刻意撤开，也没有再多停留一秒。
只一秒，便各自收回了手。
顾彦东把油纸包握在手心里，指腹贴着纸面，像是能透过那层油纸摸到里面肉脯的纹理。
“谢谢，我会好好吃的。”顿了顿，他说：“我必须走了。”
他说着，侧头往吉普车那边看了一眼。
苏小妙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落在他脸上：“嗯，你去吧。”
她停了一下，又道，“万事小心。我等你。”
顾彦东已经转身走出了一步，闻言顿了一下，心中一片柔软。
他回过头来看她，午后的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道平时总带着几分冷硬的下颌线映得柔和了一些。
他看了她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有你等，我一定尽快回来。”
他说完这句话，嘴角弯了一下，是那种不常出现在他脸上的笑，像是一道冰面被阳光化开了第一道缝隙。
他没有再多停留，转身快步走向吉普车，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座。
赵力正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握着方向盘，目光从后视镜里把方才那一幕从头到尾收了个齐全。
顾彦东关上车门的动作还没有完全落下，赵力已经侧过头来，看着他家营长嘴角那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啧啧了两声。“营长，”
他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离路边，声音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调侃，“见到苏同志这么开心啊。”
顾彦东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只油纸包，收进了口袋里。
赵力没有再开口，脸上也是笑呵呵的。
吉普车驶远了，卷起一阵细碎的尘土，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落定。
苏小妙看着那辆军绿色的车越来越小，消失在灰蓝色的天际线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那只被碰过的手，指尖还残留着一道若有若无的余温。
她在原地多站了一会儿，才跨上自行车，蹬着踏板，往上尧大队的方向骑去。
……
腊八这一天，苏小妙醒得比平时更早一些。
昨夜开始下雪了，天色是沉沉的靛蓝，灶间的水缸边沿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她用火钳拨开灶膛里隔夜的余烬，添了一把干草，火苗很快窜了起来，把锅底烧得微微发烫。
昨夜苏静和韩奶奶就已经帮她把红豆、绿豆、黑豆、芸豆等硬豆类以及莲子和薏米洗净泡上了，糯米、黑米和大米也各自泡在碗里，水面浸过米粒一寸有余。
红枣方雅已经去了核，桂圆剥了壳，花生也早早洗净了。
她先把泡好的豆类和莲子放进锅里，加了足量的水，盖上锅盖等它烧开，
锅里的水烧开之后，她取出一根木柴，把火调小了些，让豆子在翻滚的汤水里慢慢熬煮。
她搬了小凳子坐在灶台边，偶尔拿起长勺搅动一下，听着那些豆子在水底轻轻碰撞的声响，像是冬天正被一勺一勺慢慢搅开、慢慢变软。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她把泡好的糯米、黑米和大米倒进锅里，重新盖上锅盖，让粥继续在小火上慢慢熬煮，热腾腾的白汽从锅盖边缘一缕缕冒出来，带着谷物的香气，弥漫了整个灶间。
之后她又陆续把红枣、花生和桂圆放进锅里，又煮了一刻钟左右。
粥已经变得浓稠，米粒开花，豆子绵软，红枣的甜香和桂圆的果香融在一处，
天色渐渐亮起来的时候，苏静先推开灶间的门进来了。
她看了一眼灶台上那锅粥，又看了看坐在灶膛前小凳子上的苏小妙：“熬了一早上？”
苏小妙正在往灶膛里添最后一根柴，拍了拍手上的灰：“腊八粥嘛，总得好好煮。”苏静没有再说什么，只从碗柜里取出几个干净的碗，放在案板上摆好。
没一会，韩奶奶也进来了，她弯腰看了看锅里的粥，用长勺搅了一圈，像是确认火候：“小妙丫头煮的浓稠度正好。”
苏小妙去给他们分别盛了一碗粥，韩爷爷在堂屋低头看了看碗里那红红绿绿、米香和果香融在一起的腊八粥，端起来喝了一口，没说话，但嘴角的线条却止不住上扬。
方雅喝粥时轻轻说了一句：“小妙，辛苦你了。”
走到西屋时，苏致远正披着棉袄靠墙坐着，苏小奇坐在旁边，怀里抱着碗，正埋头喝粥，小脸上糊了一层米糊，看见姐姐进来，抬起头来冲她笑了笑，又低头接着喝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