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分娩”两个字，王秀英手里的织针“当啷”掉在毛线筐里。
算起来，王秀英来米兰已经快一个月了。
女儿沈悦怀孕的事，之前瞒得严严实实，半个字都没跟家里透。
还是一个月前的深夜，梁坤泽趁沈悦不在身旁，偷偷打了越洋电话，把实情说了。
当时王秀英握着手机，从床上坐起来，又惊又喜。
惊的是女儿一声不吭怀了孕，连亲妈都瞒。
喜的是，她认为沈悦在米兰住的是梁坤泽的别墅，怀的肯定是梁家的孩子。
梁坤泽是什么人？是王秀英大学同班同学林慧的独子。
是王秀英从小看着长大，打小就跟在沈悦屁股后面叫着“小悦妹妹”，眼里的喜欢藏都藏不住。
小伙子有出息，在意大利留学，大学毕业留在米兰做小商品进出口贸易，开了家贸易商行，生意做到了整个意大利，年纪轻轻就靠自己置了房买了车。
梁家在国内底子更厚，有三家建材加工厂，跟沈家的建材公司往来十几年，门当户对，知根知底。
当初沈悦跟萧洋谈恋爱，王秀英夫妻俩死活不同意，闹得天翻地覆。
他们不是没给过萧洋机会，托人查过他的底。
农村出来的，父母种地，上面还有个大姑一家子拖累，在珠市海洋研究院只是个合同工，连正式编制都没有，没房没车，前途渺茫。
沈家就沈悦一个女儿，从小娇养着长大，十指不沾阳春水，怎么能跟着这种穷小子吃苦？
王秀英夫妇软硬兼施，逼了大半年，好不容易才把两人拆开，转头就安排沈悦去意大利米兰继续学习服装设计。
王秀英算盘打得精，离萧洋远远的，身边有梁坤泽照拂，日久生情，女儿与梁坤泽顺理成章就能走到一起。
所以刚听说沈悦怀孕的时候，王秀英夜里都笑醒了。
她觉得自己安排得没错，女儿终究是走回了正道。
记得当天上午，她就兴冲冲给老同学林慧打了电话，语气里满是喜气，连称呼都热络了几分：“哎呀林慧，跟你说个好事。坤泽跟我说了，悦悦有身孕了。这俩孩子，也不早点告诉我们，真是的，打算什么时候办婚礼啊？”
王秀英本以为对方会跟自己一样高兴，甚至会反过来跟她商量婚事细节。
没想到电话那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停顿两秒，不咸不淡丢了句“知道了，坤泽跟我提过”。
没说恭喜，没提婚事，没两句就借口公司里忙，匆匆挂了电话。
“嘟嘟”的忙音传来时，王秀英脸上的笑僵在嘴角，心里咯噔一下，半天没缓过来。
她当时有点不痛快，只当是林慧端着亲家的架子，故意拿乔。
毕竟怀孕的是自己女儿，梁家还能亏了她不成？
等孩子生下来，木已成舟，该有的礼数一样都少不了。
王秀英跟沈边雄一商量，女儿孕期反应重，没人照顾不行。
她当即就订了最快的机票，收拾了两大箱东西，火急火燎飞到了米兰，直接住进了梁坤泽这栋带院子的双拼别墅。
可真到了地方，亲眼见到女儿，王秀英才觉得处处不对劲。
沈悦那时候已经八个多月的身孕，肚子大得吓人，整个人肿了一圈，脚面浮得按下去就是一个坑。
深沈悦早就办了休学手续，在家待产。
看见母亲突然来，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就沉默了，半句不提孩子父亲是谁。
更让王秀英心里犯嘀咕的是沈悦与梁坤泽两个孩子的相处模式。
别墅上下两层，带个小院子，房间多得是。
沈悦住二楼主卧，带独立阳台和卫生间。
梁坤泽住一楼客房，连二楼都很少上去。
平时吃饭也是各吃各的。
梁坤泽请了个钟点工阿姨，一日三餐做好了端上楼，对沈悦客客气气，照顾得无微不至。
找最好的医院产科医生，预约顶配产检套餐，家里司机随叫随到，连孕妇用的护肤品都是托人从法国带的。
可那份客气里，总透着股疏离感。
不像情侣，更像受朋友之托、尽本分照顾人的兄长。
有一次晚饭，王秀英故意提起婚礼，说“等孩子生下来，百日宴跟婚礼一起办，热闹”。
梁坤泽当时夹菜的手顿了顿，笑了笑没接话。
沈悦更是低着头喝汤，半句话都没说，场面尴尬得很。
王秀英私下拉着沈悦问过好几次，问她跟坤泽什么时候领证，婚房选在哪，两边家长什么时候见面。
沈悦每次都含糊其辞，要么说“等孩子生下来再说”，要么说“现在不着急”。
问多了就低头沉默，眼眶红红的，半句实话都不肯说。
梁坤泽那边更是滴水不漏，一口一个“阿姨”，礼数周全，过节礼物不重样，却绝口不提婚事、不提孩子归属。
王秀英心里不是没疑过，可每次都自己劝自己，年轻人脸皮薄，未婚先孕不好意思声张。
等孩子生下来，梁家就这么一个儿子，还能不认孙子？
就这么自我安慰了快一个月，悬着的心始终没放下来。
直到今天。
预产期本来就过了整整一周，沈悦一直没动静，王秀英天天揪着心，夜里都睡不踏实。
今天梁坤泽特意推了所有生意，亲自开车陪沈悦去Niguarda医院做产检，没想到直接就要分娩了。
王秀英站起身，快步走到储物间，拎出早就收拾好的两个待产包——婴儿连体衣、纯棉包被、玻璃奶瓶、进口一段奶粉，还有沈悦的换洗衣物、产褥垫、收腹带，塞得满满当当。
她又检查了一遍护照、银行卡和现金，拎着两个大包就往外走。
别墅小院门口拦了辆出租车，王秀英坐进去，用生硬的意大利语报了医院名字。
车子驶上主干道，窗外的街景快速往后退，灰扑扑的楼房、光秃秃的行道树，都引不起她半点兴趣。
王秀英坐在后座，手心全是汗，脑子不受控制地转。
她下意识地算起了女儿受孕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