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尘一脚踏进台阶,黑暗如潮水涌来。
他没有往下走。
脚尖在第一级石阶上一点,人已转身,扫帚横甩,插进屋中泥地。
“嗡——”
竹柄震颤,一圈波纹自插入点扩散,地面裂开细缝,黑气从缝隙里喷出,像蛇一样扭动。
柳风瞳孔一缩,“你没下去?”
江无尘不答。他蹲回孩子身边,单手按住其额头。掌心发烫,皮肤下似有东西在爬。
孩子喉咙里又发出沙哑声:“别……下……”
这次不是邪物操控。是本能求救。
江无尘闭眼,嘴唇微动,无声念了一句什么。
天上云层裂开一道口子。
一缕晨光落下。
刚好照在扫帚尖上。
竹梢轻颤,吸光如饮,整把扫帚泛起淡淡金边。
柳风屏住呼吸。他看得清楚——那不是灵力,是阳气。纯阳之气,专克阴祟。
“原来如此。”他低声道,“你不探底,是因为邪根不在下面。”
江无尘睁开眼。目光扫过墙角裂缝。黑雾正从缝里往外溢,速度越来越快。
他站起身,左手握紧扫帚柄,右手掐诀虚点竹梢。
“引。”
一字出口,天光骤亮。
一道金色光线自云层直射而下,落于帚尖,凝而不散。
江无尘挥帚。
“刷!”
金光如剑,斩向屋角。
黑雾凝聚成爪形迎击,半空相撞,发出刺耳尖叫。黑影炸开,化作灰烬飘落。
孩子身体猛地一抽,脖颈红痕裂出血线。
柳风立刻抬掌,元婴灵力催到极致,掌中光团暴涨,照亮整个屋子。
“它要反扑!”他说。
江无尘点头。第二帚已挥出。
“刷!刷!”
两道阳气呈扇形掠过屋顶、院墙、巷道。所经之处,黑雪融化,黑霜蒸发,黏稠的黑霜滴落地面,发出“滋滋”声响,冒起白烟。
村外枯树上的秃鹫惊飞而起,翅膀拍打声乱成一片。
第三帚,横扫全村。
阳气如浪,一波波推进。每过一处,地上符痕重新亮起微光,那是早年村民刻下的驱邪印,虽残破不堪,仍有余效。
江无尘脚步未停。第四帚,点向地面。
“轰!”
金光入土三尺,涟漪状扩散。地下传来闷响,似有什么东西被烧穿。
墙角裂缝剧烈震动,黑雾疯狂涌出,试图逃逸。
江无尘冷笑,扫帚高举,引天光再降。
第五击,直贯地脉。
金光如柱,贯穿裂缝深处。一声凄厉长嚎从地下传出,旋即戛然而止。
黑雾消散。
裂缝缓缓合拢。
屋内温度回升。冷意退去,空气变得干净。
柳风松了口气,掌中光团自然熄灭。他抹了把额头冷汗,看向江无尘。
那人站在屋子中央,扫帚扛在肩头,衣角微动,发丝垂落眼前。
和刚才那个踏入深渊的背影相比,此刻的他,更像一个扫地的。
可正是这个扫地的,用一把破竹帚,清了整村邪祟。
“你这扫帚……”柳风声音有点干,“竟能引阳驱邪?”
江无尘没回头。他走到孩子身边,蹲下,伸手探鼻息。
呼吸平稳。
脖颈红痕消失不见,皮肤恢复常色。
他轻轻将孩子抱起,放在角落相对干燥的草堆上,又脱下外袍盖在他身上。
“睡吧。”他说。
孩子嘴角动了动,像是听见了。
江无尘站起身,扫帚在地上顿了顿。
“污秽源已除。”他道,“可以出来了。”
话音刚落,屋外传来轻微响动。
不是风。
是脚步。
很轻,带着迟疑,一步一步靠近破屋。
柳风皱眉,正要运功,江无尘抬手止住他。
“别动。”他说,“是活人。”
门框歪斜,木板被推开一条缝。
一只眼睛贴着缝隙往里看。
浑浊,惊恐,却透着一丝希望。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门外站了四五个人,穿着补丁棉袄,脸上满是风霜痕迹,手里攥着铁锹、柴刀,指节发白。
他们不敢进来。
直到看见躺在草堆上的孩子。
“狗娃!”一个妇人模样的人哭喊一声,冲了进来。
她扑到草堆前,颤抖着手摸孩子的脸,又探鼻息,眼泪唰地流下来。
“活了……还活着……”她哽咽着说,“老天开眼啊……”
其他人陆续进屋,围在孩子身边,有人跪地磕头,有人低声啜泣。
一个老汉拄着拐杖,颤巍巍走到江无尘面前,扑通跪下。
“恩人……我们一家老小……都谢您救命之恩……”
江无尘避开半步,没受这一礼。
“我不是你们请来的。”他说,“路过。”
老汉抬起头,满脸皱纹堆叠,“可您救了狗娃……也救了村子……若不是您,我们……我们都不敢回来……”
“为什么不敢?”柳风问。
老汉低头,声音发抖,“三个月前,村西头李老三家的孩子半夜失踪……第二天在井里捞出来,浑身发黑,舌头吐得老长……从那以后,夜里总听见哭声……有人看见黑影在房顶爬……再后来,家家户户都不敢点灯,白天也不敢出门……”
“我们逃了。”另一个汉子接话,“躲到山外亲戚家……可昨夜,狗娃他娘梦见孩子喊冷……非要回来……我们……我们也是硬着头皮……”
江无尘听着,目光落在地上那截祭绳上。
已被阳气焚毁大半,只剩焦黑残段。
他没说话,只是将扫帚插回肩后布套。
柳风看着他,“接下来去哪儿?”
“北岭。”江无尘说。
“就这么走?”
“嗯。”
“不等他们道完谢?”
江无尘看了眼跪了一地的村民,转身朝门口走。
“谢多了,反而累。”
他跨过门槛,靴底踩在融化的黑雪上,依旧无声。
柳风跟出去时,天已微亮。
荒村静了下来。
没有风,没有鬼影,只有屋顶残雪滑落的轻响。
第一缕真正的晨光照进破屋,落在草堆上。
孩子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叫了声“娘”,然后沉沉睡去。
屋外,柳风追上江无尘的脚步。
“你早就知道邪源在地上?”他问。
“踏阶那一刻就知道。”江无尘说,“底下有封印,压得住。真正的病,在人心上。没人敢回来,村子就死了。”
“所以你没下去。”
“对。”
“万一错了呢?”
江无尘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荒村。
炊烟正从某户人家的烟囱里冒出来。很细,很弱,但确实在升腾。
“那就再扫一遍。”他说。
两人继续前行。
身后,破屋里,妇人抱着孩子哭得不能自已。
老汉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地。
其他村民也纷纷跪下。
没有人说话。
只有最年幼的女孩仰起脸,望着远去的两个背影,小声问:
“娘,那个拿扫帚的人,是神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