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窗纸,江无尘睁眼。
屋内静得能听见瓦缝里风的走动。他坐起身,赤脚踩地,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和昨夜躺下时一模一样。门板上的那道新划痕还在,斜着两寸长,没落灰,也没人来问是谁留的。
他不看它,也不琢磨。
穿鞋,起身,推门。
门外院子空着,青石地面干干净净,被昨夜的风吹过一遍,连草灰都不剩。天色淡蓝,云在高处缓缓移动,阳光铺满台阶,照得石缝发亮。
他走出扫帚房,顺手从墙角取了那把旧扫帚。
布条磨得发白,杆身有几道深浅不一的指痕,是他八年握出来的印子。他横扫一下,动作不大,落叶却自动聚向一侧——其实地上早已无叶可扫,只是习惯如此。
就在这时,山门外传来脚步声。
两个采药弟子从主峰小道经过,背着竹篓,边走边低声说话。
“听说了吗?”一人压着嗓子,“昨夜联盟快报传信,说咱们宗那个扫地的,被尊为‘扫地圣’了。”
另一人点头:“不止呢,画像都传出去了。苍云宗、南岭符宗、连远在北荒的冰原殿都有人在挂。”
“谁画的?”
“不知道,只说是个路过的散修,亲眼见他在演武台三招点额,跪了三个天才。当场就掏出玉简临摹,连夜刻成画像,飞符传遍九洲。”
两人声音渐远,脚步声消失在拐角。
江无尘站在庭院中央,扫帚拄地,没动。
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是风拂过。
然后,他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
不是笑得多开,也不是多明显,就是那么一下,快得像错觉。
随即恢复平静。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扫帚,又看了看脚下干净的地面,转身走向东侧回廊。
扫帚尖轻点石阶,一步一推,动作依旧沉稳。他沿着回廊扫过去,扫过药田边沿,扫过石狮缺角的基座,扫过昨夜残留的一缕焦痕。
没人看见他扫什么,因为本就无尘可扫。
但他在扫。
就像每天早上一样。
远处钟楼未响,丹房药香未起,整个玄天宗还在苏醒的边缘。可有些消息,比晨钟跑得更快。
一只传讯飞鸟掠过山门,在半空中炸开一道符光。光芒一闪即逝,化作一行小字浮现在云端:【扫地圣现世,玄天宗隐龙出渊】。
字迹很快消散,但已有外门弟子抬头看见,惊得忘了走路。
片刻后,杂役院外的小摊前,一个商旅打扮的中年人翻着最新一期《九洲快讯》,忽然瞪大眼。
“哎!这不就是你们玄天宗那个扫地的?”
摊主是杂役家属,正低头煮茶,头也不抬:“哪个?”
“就那个穿补丁衣、拿破扫帚的。你看这画像——眼神低垂,手里拎帚,站姿松散,可气机如渊。底下还写着:‘三招定台,不动如山;一帚破妄,万法皆空。’”
摊主抬头看了一眼,嗤笑:“你当真?那是我们这儿最不起眼的杂役,天天扫地,话都不说一句。”
“你不信?”商人指着画,“昨夜三宗联席会上,柳风亲口认证此人连败四敌,心性如铁,战力通玄。现在整个外宗都在传,说他是‘扫帚仙尊转世’。”
摊主愣住,茶碗停在半空。
而此刻,江无尘正蹲在回廊尽头,用扫帚尾端挑起一块松动的石板,将下面藏的一只蜈蚣轻轻拨进草丛。
虫子爬远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继续往前扫。
西厢墙根有一片枯叶卡在排水沟口,他弯腰,用扫帚尖轻轻一勾,叶飞入筐。
一切如常。
仿佛外面那些名字、称号、画像、传言,都不是说他。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山门方向传来密集脚步声。
一群年轻弟子结伴而来,手里拿着新买的玉简画像,兴奋讨论。
“快看快看,这就是‘扫地圣’!据说他站着不动都能让金丹修士跪下!”
“嘘!小声点,他就住这附近!”
“真的假的?一个杂役……能有这种地位?”
他们走到庭院外,探头张望,却不敢进来。
只见那人背影清瘦,穿着洗得发白的杂役服,发髻松散,肩扛扫帚,一步一步走在石板路上,每一步都像量过一样准。
没人说话。
他们看着他把最后一堆尘土倒入竹筐,然后提起水桶,泼湿地面,再用扫帚压一遍,防止扬尘。
动作利落,不急不缓。
做完这些,他把扫帚靠在门边,转身准备回屋换鞋。
一名弟子忍不住开口:“前辈……您真是……‘扫地圣’吗?”
江无尘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很淡,没有锋芒,也没有冷漠,就像看过一片云、一棵树。
他没回答。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进门。
门关上了。
那群弟子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有人低头看手中画像,忽然觉得纸上那人的眼神,竟与刚才所见分毫不差。
同一时间,南岭城街头,一间学堂内。
教书先生正讲到“何为强者”。
一个小童举手:“先生,我爹说,真正的强者不是穿金戴银,也不是御剑飞行,而是像‘扫地圣’那样,扫帚在手,天下敬仰。”
全班哗然。
“我也听说了!他不要客卿之位,也不要执事权柄,就愿意扫地!”
“我娘已经把他的画像贴在灶台旁,说供着能保家宅平安!”
而在北荒冰原殿,一名闭关三十年的老修士睁眼第一句话便是:“给我拿一面镜子来。”
弟子递上铜镜。
老人摩挲着镜面,喃喃:“我要照照自己这张脸,配不配见那位‘扫地圣’一面。”
万里之外,某处破庙中,一个流浪少年坐在泥像下,手中紧握一张泛黄纸画。画上是粗笔勾勒的轮廓:一人持帚立于庭院,背影孤寂,却如山岳不可撼动。
少年盯着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他起身走出破庙,捡起路边一根枯枝,开始一下一下扫地。
没人知道他要扫什么。
但他扫得很认真。
就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而在玄天宗,江无尘换了双干爽的草鞋,重新拿起扫帚,走向主峰深处。
阳光洒在他身上,影子拖得很长。
他走过药田,走过回廊,走过昨夜众人退去的演武台。
台上已无人。
只有风穿过旗杆,发出轻微的呜咽。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云卷云舒,一如昨日。
他没说什么。
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
只是把扫帚横在肩上,继续往前走。
扫地。
一件一件。
一寸一寸。
扫净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