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已完全升起,演武台的石板被晒出淡淡热气。
江无尘站在空地处,扫帚换到右手,左手一抬,示意陈大牛上前。
陈大牛喉咙动了动,脚步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他看见四周还有人站着没走,外门弟子三三两两聚在台边,长老们虽已散去,可那些目光仍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过来。”江无尘说。
声音不大,也不严厉。
可陈大牛听出了意思——不是请求,是命令。
他咬牙走上前,站到江无尘面前,低着头,手不自觉地攥紧裤缝。
江无尘没说话,弯腰拔起插在地上的短刀,随手往旁边一扔。刀身入土三分,颤了一下,不动了。
他捡起一根断木,约莫三尺长,一头削得平整。这是昨夜战斗时从栏杆上崩下来的,边缘还带着焦痕。
“扎马步。”他说。
陈大牛一愣:“啊?”
“最基础的。”江无尘把断木横举胸前,“双手托住它,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弯曲,重心下沉。”
他做了个示范,动作缓慢,但每一寸都稳。
陈大牛照做。刚蹲下去一半,手就抖了起来。断木晃了两下,差点落地。
他额头立刻冒汗。
台下有人轻轻嗤了一声。
不是嘲笑,也不是大声讥讽,就是那么一下,像风吹过树叶。
可陈大牛听见了。
他牙关一咬,重新撑住,可腿已经开始打颤。才几息功夫,整个人就开始摇晃。
“别急。”江无尘走到他身后,伸手扶住他双肩,“脚掌贴地,五指抓劲,像树扎根。”
他的手掌很热,力道沉实。
陈大牛喘了口气,试着按他说的去做。
“呼吸放慢。”江无尘低声说,“吸气时肚子鼓,呼气时收。一、二、三……”
陈大牛跟着数,慢慢稳住。
可没过多久,右腿突然一软,整个人往前扑。
江无尘一手搭在他后腰,轻轻一带,把他拉回原位。
“再来。”
陈大牛点头,重新摆好姿势。
这一次坚持得久了些。
可还是没撑过十息。
他又塌了下去。
汗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石板上。
他知道别人在看。知道他们心里想什么。
一个连基础都练不稳的人,怎么当执事?
怎么教人?
他嘴唇发干,想说“我不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江无尘没催,也没皱眉。他只是退开一步,自己重新做了一遍动作。
慢,准,稳。
然后他看向陈大牛:“我十六岁第一次扎马步,站了半个时辰才倒。”
陈大牛猛地抬头。
“你信?”江无尘问。
陈大牛摇头。
江无尘嘴角微动:“不信也正常。那时候我也站不住,摔得比你还难看。”
他顿了顿:“但我师父说,功夫不怕慢,怕的是不敢开始。”
他说完,再次举起断木:“再来。”
陈大牛深吸一口气,双手接过断木,重新下蹲。
这一次,他咬着牙撑住了。
七息。
八息。
九息。
身体在抖,可他没动。
江无尘站在旁边,一句句纠正:“左肩低一点。”“后背挺直。”“膝盖别超过脚尖。”
一遍不行,就再来一遍。
第二遍,陈大牛多撑了三息。
第三遍,他终于能完整做完一个标准动作,稳稳收势。
江无尘点点头:“不错。”
就这么两个字。
可陈大牛眼眶突然一热。
他低下头,不敢让人看见。
江无尘没停下。接着教第二个动作——弓步冲拳。
他亲自示范,动作简洁,毫无花哨。
“前脚蹬地,腰胯发力,拳头打出时要有寸劲。”
陈大牛学着做,一开始动作僵硬,拳打出去软绵绵的。
江无尘走到他面前,伸手抓住他手腕,往后一拉,再猛地推出去。
“这样。”
一拳打出,空气啪地一声轻响。
陈大牛怔住。
“再来。”
他一遍遍练。
十遍。
二十遍。
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可他不停。
江无尘就在旁边看着,随时纠正。
“腰转不够。”
“肩膀松了。”
“出拳之前别吸气太满。”
太阳渐渐升高,演武台上的温度也在升。
围观的人原本以为这场闹剧很快结束,可看着看着,没人走了。
他们看见江无尘教得认真。
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每一个动作都反复演示。
他们也看见陈大牛学得拼命。
哪怕摔倒,爬起来继续。
哪怕满头大汗,一声不吭。
最初的怀疑,慢慢变成了沉默。
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有人不自觉地模仿起那个弓步。
江无尘教完三个基础动作——扎马、冲拳、转身格挡。
他把断木放在地上,退后一步。
“现在。”他说,“你来一遍完整的。”
陈大牛站定,深吸一口气。
他先扎马步,稳住重心。
然后缓缓起身,左脚前跨,打出一记冲拳。
转身,右臂横格,脚步后撤,收势。
动作不算完美,可每一招都到位。
江无尘看着他,点了点头:“从今往后,你教别人时,也这样教。”
陈大牛站在原地,胸口起伏。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不是表演。
不是作秀。
不是随便找个名字顶替。
这是真的传。
是江无尘把自己会的东西,亲手交到他手上。
他膝盖一弯,砰地跪在地上。
额头重重磕向石板。
“江兄!”他声音发抖,却一字一顿,“我陈大牛今日立誓——若有一日懈怠,便如这木折!”
话音未落,他猛地抓起那根断木,双手握紧,高高举起,狠狠砸向石阶!
咔!
木头应声而裂,碎成两截,残片飞溅。
全场寂静。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那些曾笑过的人,现在低下了头。
那些曾怀疑的人,此刻屏住了呼吸。
陈大牛跪在地上,脸上全是泪,可眼神亮得吓人。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留下一道灰痕。
然后慢慢站起来,站得笔直。
江无尘看着他,没说话。
只是弯腰,把那两截断木踢到一边。
顺手抄起斜倚在旁的扫帚。
扫帚布条垂着,杆身磨得发亮。
他扛上肩,转身。
石板路通向广场深处,落叶铺了一地。
他迈步向前。
陈大牛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
阳光照在两人之间。
一个走向庭院,扫帚随步伐轻晃。
一个立于演武台边,拳心紧握,指节发白。
风掠过广场,卷起几片叶子。
扫帚尖轻轻点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