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
江无尘站在广场中央,灰衣染尘,补丁服角沾着干涸的血泥与焦灰。扫帚斜指地面,竹枝微颤,发髻散乱,眼尾疤痕在残火映照下泛红。他站着,像一座未倒的碑。
八名魔修横七竖八倒在地上,黑焰熄灭,气息全无。七人昏迷,一人仰面朝天,胸口剧烈起伏后彻底静止。死寂如霜,覆满整个主峰广场。
烟尘缓缓沉降。
一道黑影贴着断墙边缘悄然挪动,脚步极轻,踩在焦土上几乎无声。那人披着残破黑袍,兜帽遮脸,身形高瘦,正是此前藏身烟雾之后的敌首。
他盯着江无尘的背影,瞳孔收缩,呼吸压得极低。
刚才那一战,他没敢出手。八名金丹级手下围攻,竟被一个杂役用一把破扫帚尽数击溃。三式扫出,如雷贯地,连他都感到心悸。
“这不可能……”他咬牙,指甲掐进掌心,“玄天宗何时藏了这种人?”
他不是没想过再战。
可他知道,若自己现身,江无尘的目光一定会锁住他。
而他,撑不过一招。
敌首缓缓后退半步,脚跟踩到一块碎石。
轻微的摩擦声。
江无尘没回头。
但耳朵动了一下。
敌首浑身一僵,冷汗顺着额角滑下。
不能再等了。
他猛然转身,双足发力,身形如鬼魅般疾掠而出。脚下焦土炸裂,身影化作一道黑线,直奔东南山门方向——那里有断墙缺口,通往外山密林,是他唯一的生路。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他几乎能看到山门外的夜色。
只要跃过那截倒塌的石柱,钻入林中,他就能活。
正要腾身跃起——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是扫帚离手的声音。
江无尘一直没动。
直到敌首冲出第三十步,即将拐入废墟死角的瞬间,他右手一扬,握在掌中的扫帚骤然脱手。
竹枝划破空气,发出尖锐呼啸,快得只留下一道银弧。
敌首耳朵一动,猛地回头。
只见那把破旧扫帚如利剑穿空,撕开烟尘,直取后心。
他瞳孔骤缩,双臂交叉于胸前,体内灵力狂涌,黑焰瞬间凝成护盾。
“轰!”
扫帚撞上黑焰,劲气炸裂,火光四溅。
护盾崩碎。
扫帚余势不减,贯穿胸膛,自前胸透出,带出一蓬血雨。
敌首身形骤停。
他低头看着胸前突兀伸出的竹枝,上面还缠着几缕麻绳,破旧不堪。
“怎……么……”
喉咙咯咯作响,话未出口,膝盖一软,缓缓跪倒在地。
他双手撑地,指尖抠进焦土,头颅低垂,双眼圆睁,满脸不可置信。
风从断墙吹过,卷起灰烬,落在他背上。
那把扫帚,稳稳钉在他胸口,纹丝不动。
江无尘缓步走来。
脚步沉稳,踏在龟裂的地砖上,发出清晰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敲在死寂里的鼓点。
他走到敌首身后,俯视那具跪伏的躯体。
没有说话。
也没有表情。
只是弯腰,握住扫帚尾端,轻轻一抽。
“嗤。”
扫帚拔出,鲜血顺竹枝滴落,渗入焦土,洇出深色痕迹。
他站直身体,扫帚重新横握于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敌首缓缓向前扑倒,面朝下砸在尘埃中,双手仍张开,仿佛还想爬出去。
死了。
江无尘站在原地,灰衣猎猎,补丁服角在风中轻摆。发髻更乱,眼尾疤痕微微跳动。他低头看了看扫帚,竹枝有些弯曲,两根毛刺断裂,但整体未损。
他用拇指抹去竹柄上的一道血痕,动作平静。
远处,山门依旧紧闭。广场四周,断旗残香,焦土遍地。高台边缘,柳风靠柱而立,剑尖点地,气息微弱。几名外门弟子蜷缩角落,不敢抬头。整个战场,只剩他一人站立。
他没看四周。
也没看尸体。
目光越过断墙,望向山门外的夜色。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
他站着,像一座不会移动的山。
扫帚斜指地面,竹枝滴血。
焦土上的血迹慢慢扩散。
敌首的手指微微抽搐了一下,随即彻底静止。
江无尘没动。
风卷起一片灰烬,落在他肩头。
他抬起左手,轻轻拂去。
然后,继续站着。
广场中央,一具尸体趴伏在十步之外,背部插过扫帚的位置血流不止,染红大片焦土。前胸破洞狰狞,边缘焦黑,显然是黑焰护盾未能完全阻挡冲击所致。
江无尘的扫帚垂在身侧,竹枝低垂,血珠顺着毛刺缓缓滑落,滴在脚边,渗入裂缝。
他呼吸平稳,节奏未变。
仿佛刚才掷出的不是夺命一击,而是一次寻常清扫。
远处,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执法弟子赶来支援。
但他们还没靠近广场中心。
江无尘没回头。
也没动。
他知道他们会来。
也知道自己不能走。
这一战,必须有人看见结果。
他就是结果。
扫帚在手,灰衣染尘,补丁服角猎猎作响。
他站着,像一座不会倒塌的山。
风停了。
血还在滴。
敌首的脸埋在灰土里,一只眼睛半睁,映着残火,空洞无神。
江无尘的目光终于从远方收回,落在尸体上。
一秒。
两秒。
他抬起右脚,向前迈了一步。
鞋底踩在血泊边缘,发出轻微的黏响。
他又停住。
没有再靠近。
也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站着,扫帚横握,灰衣不动。
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火把的光晕开始扫过断墙。
江无尘没回头。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焦土上,像一把指向山门的刀。
扫帚尾端,最后一滴血珠滑落,砸在地砖裂缝中,晕开一小片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