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亮。
江无尘睁眼,屋里还暗着,窗缝透进一线灰白。他坐起,脚踩地,凉意顺着脚心爬上来。土墙裂纹横斜,扫帚靠在门边,竹枝断口用麻绳绑着,磨得发亮。
他穿衣,起身,拿扫帚。
推门出去。
晨雾浮在山腰,杂役院外落叶铺地。他站在庭院中央,举起扫帚,开始扫地。动作平稳,节奏不变。一下,两下,十下。竹枝划过石板,发出“唰唰”声。
风起,叶旋。
他扫到东南角,脚步慢了半拍。
视线越过矮墙,落在主峰下方的布阵广场上。
彩旗已立,符灯未亮,阵纹刻入地面,泛着淡淡青光。王猛站在高台中央,手持名册,声音粗哑:“震雷旗往前三步!离火位补灵石!快点!”
两名外门弟子抬着旗杆往前走,脚下不稳,旗尖歪斜。
“插正!别歪!”王猛吼。
旗杆落下,震雷阵图一角微颤,灵气波动一滞。江无尘眼角微动。
他继续扫地,脚步却没离开东南角。
扫帚划过石板,声音照旧,目光却锁在广场上。
王猛翻着阵图卷轴,手指点着一处:“把归元阵旗移到西北角,接引水脉!快!”
一名弟子应声而动,扛旗就走。
江无尘眉心一跳。
那不是归元位,是坎水辅枢,挪过去会断了五行循环的第三环。他没出声,只将扫帚柄轻轻一顿。
那弟子插下旗杆,灵气流转骤然卡住,地面阵纹闪了两下,熄了。
“怎么回事?”王猛跳下高台,冲过去看。
“阵……阵不通。”弟子结巴。
“你瞎了吗?按我说的做!”王猛一把推开他,亲自调整旗位。
江无尘收回目光,低头扫地。
三处主枢错位,两道灵纹断裂,五行循环已有崩势。这不是偶然,是根本不懂阵理。
他缓缓移动,沿着墙根走到侧门阴影处,靠墙坐下,扫帚横放膝上。手摸麻绳绑着的断口,指腹摩挲。
他知道这阵法要做什么——引灵聚势,护大典三日。可现在这模样,撑不过头一个时辰。
若真出了事,死的不会是王猛,也不会是那些内门弟子。
是外围杂役。
是像他这样,只能在外围扫地的人。
他不动声色,脑中却已推演起来。
若重排三处主枢,震雷、离火、归元归位,再补一道导灵纹,循环可通。但动手改阵,等于越界。他是杂役,连靠近阵图的资格都没有。
他闭眼,呼吸平稳。
不能出头。
也不能不管。
他睁开眼,望向广场。
王猛还在折腾,额头冒汗,声音沙哑。又一处阵旗插错,符纸自燃,火星溅到旁边草堆,烧了起来。
“灭火!都愣着干什么!”王猛跳脚。
弟子们手忙脚乱扑火。
江无尘静静看着。
火灭了,阵图更乱。
他低头,扫帚尾轻点地面,划出一道短痕,像阵纹的起笔。
又抹去。
不能现在动。
得等夜深。
那时人散,灯熄,守卫换岗。
他可以混进去,不动声色改几处旗位,补一道纹。没人知道是谁做的,也没人会查一个扫地的。
可风险也在。
若被巡夜执事撞见,便是擅闯禁地,轻则关押,重则废去修为。王猛虽蠢,背后也有内门长老盯着。
他指尖敲了敲扫帚柄。
值不值?
为一群看不起他的人,冒这种险?
他想起昨夜打坐时的感觉——骨骼密实,经脉畅通,气血如江河归海,毫无滞碍。
他知道,自己已经不一样了。
可他还穿着补丁衣,拿着破扫帚,是杂役院最底层的人。
没人信他能看懂阵法。
甚至没人信他识字。
他抬头,看向主峰方向。
彩旗飘展,符灯渐亮,筹备正忙。
那里热闹,风光,万众瞩目。
他在这儿,靠着墙,影子缩在脚边。
他低头,扫帚横在膝上,竹枝断口磨得发亮。
像一道疤。
也像一枚勋章。
他忽然觉得,这阵法,不该这么烂下去。
不是为了谁。
是为了他自己。
他站起身,拿起扫帚,继续扫地。
落叶归堆,石板露面。
他扫到侧门,脚步停下。
广场那边,王猛正责令两名弟子重设震雷旗和离火旗,位置还是错的。灵气一碰,轰地炸开,两人被掀翻在地。
江无尘眼神一沉。
他转身,回屋。
推门,关门。
屋里暗,只有窗缝透进一线光,落在他肩头。
他坐下,盘腿,闭眼。
气息沉入丹田,巡行周身。
骨骼密实,经脉畅通,气血如江河归海,毫无滞碍。
他知道,极限已被击碎。
他也知道,这只是开始。
外面,钟声再响。
主峰方向,彩旗飘展,符灯渐亮,筹备正忙。
而他坐在这间小屋里,听着风,数着呼吸。
不动,不出,不争。
像一把藏在破鞘里的刀。
锋利,但没人看见。
窗外,阳光移过屋檐。
扫帚静静靠着墙,竹枝断口用麻绳绑着,磨得发亮。
像一道疤。
也像一枚勋章。
江无尘睁开眼,看了眼门外。
什么也没有。
然后重新闭上。
等待夜幕降临。
等待那个——不能不出手的时刻。
他坐在黑暗里,呼吸平稳。
掌心茧层泛着暗光,像铠甲。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扫帚尾轻轻一颤。
他没睁眼。
但他知道,时候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