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入山脊,最后一缕光落在演武场的青砖上,像一层薄灰盖住了血迹。
江无尘仍站在原地,扫帚斜指地面,竹杆边缘的裂口微微翘起,沾着干涸的血块。风掠过,吹动他肩头补丁衣角,发丝轻扬,露出额角那道淡疤。他的目光低垂,落在扫帚柄上,拇指缓缓摩挲着裂痕,动作缓慢而稳定。
鬼煞已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远。
灰袍身影走到演武场边缘,背对着江无尘,停顿片刻。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右手,袖中指尖轻轻一弹。
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红芒从袖底滑出,细如针尖,色若凝血。它随气流飘起,贴着地面滑行,无声无息,连落叶都未惊动一片。那是血蛊——以死囚精血喂养百年,专噬特殊体质之人的元神本源。一旦入体,三日内便能操控其心志,化为傀儡。
鬼煞嘴角微动,眼中泛起暗红光泽。他并未走远,而是立在林道入口,静静等待。
他知道,这种蛊虫不会飞高,也不会急进。它会顺着人体散发的微弱热气,沿着衣领、后颈悄然钻入。只需一个呼吸错乱,一次肌肉松弛,便是入侵良机。
他等得起。
江无尘依旧不动。
他甚至没有抬头。
可就在那点红芒离他后颈不足三寸时,他的眼睫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不是因为风吹。
而是他感知到了——空气中那一丝异样的灵压波动。极细微,近乎于无,但与他体内气血运行产生了极其短暂的共振。就像铁器靠近磁石,哪怕隔着布,也能察觉到牵引。
他在心中冷笑。
来得正好。
但他没有动。
既不闪避,也不运功抵抗。他依旧低着头,手指继续摩挲扫帚裂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甚至连呼吸节奏都没有改变。
血蛊触到了他的衣领。
布料微颤。
那一瞬间,江无尘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冷光,快得如同错觉。他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提了一下,像是嘲讽,又像是确认了某件事。
他知道这蛊要做什么。
他也知道,对方以为自己已经得手。
可他更清楚——这种靠吞噬他人血脉成长的东西,从来就不该碰他。
他的身体,每日清晨都会彻底复原。旧伤消尽,筋骨重塑,连经脉都在战斗中不断强化。这不是简单的恢复,而是进化。每一次损伤,都是对肉身的一次锤炼。而那些试图侵入他体内的外物,无论是毒、蛊、还是符咒,都会在修复过程中被当作“杂质”清除。
这是规则。
就像落叶终将归根,浊气必被排尽。
血蛊接触到衣领的刹那,已注定失败。
但它还不知道。
仍在试图渗透。
江无尘依旧静立,扫帚斜指地面,姿态未变。风卷起一片枯叶,从他脚边滚过,撞上一块染血的青砖,停下。
鬼煞站在林道口,终于转身。
他回望了一眼。
江无尘还是那个样子:破衣、乱发、旧扫帚,低眉顺眼,像个真正的杂役。没有任何异常。
鬼煞眼中的红光缓和了些许。
他以为成了。
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很好。
活着的傀儡,比死的有用得多。
只要三天后心神失控,任你有再强体质,也得跪着听命。
他不再停留,抬步迈入林道,身影渐渐被暮色吞没。
江无尘始终未动。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远处。
他的手指才终于停下。
拇指离开扫帚裂口,掌心微微发热。他缓缓握紧扫帚,五指收拢,竹杆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响。
他知道血蛊已经附着。
也知道它正在尝试穿透布料,寻找皮肤缝隙。
但他不在乎。
因为它活不过今晚。
夜风渐起,吹得场中落叶翻滚。五具身影仍躺在地上,有的蜷缩,有的仰躺,全都未醒。靠墙那具尸体脖颈上的伤口早已凝固,脸上还残留着死前的惊骇。
江无尘的目光扫过他们,眼神平静。
然后低头,再次看向自己的手掌。
掌心朝上,五指舒展。
皮肤下,气血如常流动,筋骨如铁索相连。没有任何异样。
但他知道,有一丝不属于他的东西,正贴在他的后颈衣领内侧,蠢蠢欲动。
他轻轻吸了口气。
鼻翼微张。
风中有血腥味,有尘土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腐腥。
那是血蛊的气息。
他闭上眼,神识沉入体内,沿着经脉巡行一周。一切如常。气血充盈,脏腑安稳,肌肉记忆仍在,战斗本能未失。
那点红芒,像一粒沙子卡在鞋底,碍眼,却不痛。
他睁开眼。
嘴角再次浮现出一丝笑意。
这一次,不再是克制的冷笑,而是真正有了点情绪。
他轻声道:“想用蛊?”
声音很低,几乎被风卷走。
随即他又摇头,自语般说:“你不该来的。”
话音落,他依旧站着,没有拍打,没有撕扯,也没有运功逼毒。他只是将扫帚重新斜指地面,竹尖轻点青砖,发出一声沙响。
落叶翻滚。
远处林道空无一人。
江无尘立于演武场中央, posture 未变,气息平稳,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他知道鬼煞已经走远。
也知道对方认为计划得逞。
可他不在乎。
他有的是时间。
等那血蛊钻进来,他才会让它知道——什么叫做,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