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斜照,演武场的青砖被血浸透了一角。
江无尘仍站在原地,扫帚斜指地面,竹杆边缘染着未干的血痕。五具身影横陈四周,有的蜷缩,有的仰躺,全都失去了意识。靠墙那具尸体脖颈上一道细线般的伤口已经凝固,脸上的惊骇还未来得及褪去。
他没动。
风卷起一片枯叶,掠过脚边。
远处墙头再无人探看。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他知道有人来了。
不是宗门中人。
脚步沉稳,落地无声,每一步都像踩在灵脉节点上,不扰尘,不惊气。
灰袍人自演武场边缘缓步而入,帽檐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走到十步外,停下。
他抬头。
一张布满疤痕的脸露了出来,眼窝深陷,瞳孔泛着暗红。
“我听说……你杀了化神修士。”
声音沙哑,像是铁片刮过石板。
江无尘没答。
目光扫过去,如刀出鞘。
鬼煞身形微滞,袖中手指悄然收紧。
他早看过消息——此人连抗五金丹合击,承受重创却瞬间复原,反手全灭来敌。
但他不信。
一个扫地杂役,能有这等本事?
除非……
他盯着江无尘裸露的手臂。皮肤紧实,毫无旧伤痕迹。昨夜那场战斗,换作寻常金丹,早已经脉尽断,可这人站了这么久,气息竟比之前更稳。
“你不说话?”鬼煞开口,语气放平,“我是来谈生意的。”
江无尘依旧不动。
只是拇指轻轻摩挲扫帚裂口,动作缓慢,像是在检查武器,又像是在确认某件事。
鬼煞见状,从怀中取出一只黑檀木匣,打开。
第一件:一盒温玉髓,通体乳白,内里流转淡淡光晕。千年温养之物,触之生暖,疗伤破境皆有奇效。
第二件:一枚古阵符,封在水晶之中,符纹复杂,隐约有雷光游走。据传出自上古遗迹,完整阵图已失,此为残片,却仍有引动天地之势。
第三件:一柄残刃,长约三尺,刃口崩裂,但锋芒未散。未认主,无灵识,却能自行吞吐灵气,是灵兵中的异类。
三样东西,任意一件,都足以让元婴强者出手争夺。
鬼煞缓缓道:“三宝相赠,换你一滴血。”
江无尘眼皮终于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宝物,而是这句话。
他缓缓抬起扫帚,竹尖直指鬼煞咽喉。
“你是来买命的?”
声音不高,却像钉子打进石头里。
鬼煞眼神一凝。
他本以为,对方会先问“什么血”,或“为何要血”。
可江无尘直接点破——这不是交易,是试探。
他强压心头波动,语气不变:“公平交换。你不需要的东西,换你得不到的机缘。”
“我不需要的东西?”江无尘冷笑一声,扫帚未收,“我的血,我自己清楚。”
鬼煞沉默片刻,改口道:“你藏得好深。昨夜那一战,五金丹联手,两轮猛攻,你受创极重。按理说,经脉该碎,骨骼该裂。可你现在站在这里,连喘气都没乱。”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那种恢复速度……不是丹药,不是功法,是体质。”
江无尘不语。
只将扫帚微微下压,竹尖离鬼煞咽喉又近半寸。
鬼煞没退。
他知道,退了,就输了。
“我不管你是天生异体,还是血脉觉醒。”他继续道,“我只知,这种血,稀有。百年不出一例。若不用来炼体、铸魂、延寿,就是浪费。”
“浪费?”江无尘重复一遍,嘴角微扬,“你说对了。”
他缓缓放下扫帚,低头看着自己手掌。
掌心朝上,五指舒展。
皮肤下,气血流动如江河奔涌,筋骨坚韧如铁索相连。
他确实变了。
不再是那个任人欺辱的杂役。
也不再是那个只能藏拙苟活的废人。
他是江无尘。
扫地三年,一朝破茧。
“你说它稀有。”江无尘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可你知道,为什么我没用它去换更好的功法?没拿它去求长老庇护?没靠它进内门、当执事?”
鬼煞没答。
他知道答案。
因为这人根本不在乎那些。
江无尘抬眼,目光如寒潭映月:“因为我活着,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等那些曾经踩在我头上的人,一个个回来。然后,亲手把他们踩下去。”
他扫帚轻点地面,发出沙沙声。
“现在,你让我卖血?”
“这不是卖。”鬼煞迅速接话,“这是合作。你给我一滴,我给你三宝。你拿了资源,能更快变强。我得了血脉,也能成全彼此。”
“成全?”江无尘笑了。
这一笑,让鬼煞后背一紧。
他第一次看清江无尘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贪婪,也不是轻蔑。
是一种彻底的漠然。
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
“我的血,不卖。”
四个字,斩钉截铁。
鬼煞脸色终于变了。
他带来的三件宝物,随便一件都能引起腥风血雨。
可眼前这人,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就像听到了一句废话。
他咬牙,声音低了几分:“你可知,有多少人为了活命,愿意献出全身精血?多少天才为了突破瓶颈,甘愿沦为药奴?你不过是个杂役,守着这种体质,不过是暴殄天物!”
江无尘依旧不动。
只是缓缓低头,再次用拇指抚过扫帚裂口。
竹屑剥落,露出一丝微光。
那光一闪即逝,像是扫帚本身有了反应。
鬼煞看在眼里,心头震动。
他忽然意识到——这扫帚,可能也不简单。
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江无尘的态度。
他不是犹豫,不是权衡利弊。
他是从一开始就拒绝了。
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鬼煞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
他知道,硬来不行。
这人刚杀了一个化神,五个金丹,还能站着不动。
真动手,自己未必能全身而退。
他缓缓合上木匣,动作从容,仿佛刚才的提议只是闲聊。
“好。”他说,“我不强求。”
他转身,准备离去。
脚步刚动,身后传来一句话。
“你背后的人,是谁?”
鬼煞脚步一顿。
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血煞宗。”江无尘声音平淡,“二百岁,化神中期,擅长控尸。你是鬼煞,幽玄的师叔。”
鬼煞脊背微微僵硬。
他没掩饰身份,也没否认。
但他没想到,江无尘连这个都知道。
“看来你查过我。”他缓缓道。
“我不用查。”江无尘扫帚轻抬,指向地上那具化神尸体,“你身上有尸傀的气息。昨晚来的探子,是你放的。你一直在等,等我暴露实力。”
鬼煞沉默。
片刻后,他笑了。
“聪明。”他说,“可惜,太聪明的人,活不长。”
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灰袍身影一步步退出演武场,消失在暮色中。
江无尘没动。
扫帚依旧斜指地面。
风掠过,吹动他散乱的发丝,露出额角那道淡淡的疤。
他低头,看着扫帚上的裂痕。
拇指缓缓划过。
竹杆微颤,似有回应。
远处,最后一缕阳光沉入山脊。
演武场陷入昏暗。
五具身影仍未醒来。
尸体靠墙,血线凝固。
江无尘站着,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
他知道,鬼煞不会就这么走。
三件宝物只是诱饵。
真正的手段,还在后面。
他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扫帚轻轻点了下地。
沙——
落叶翻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