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尘直起身,扫帚拄地。
焚炉口的灰堆满了,新扫进来的落叶盖在旧灰上,边缘微微翘起。他看了一眼,没多言。日头渐高,阳光斜照在主道青砖上,映出一道细长的影子,从他脚边一直延伸到工具棚门口。
他转身往回走。
步子不快,也不慢。补丁杂役服贴着肩背,发髻松散,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那道淡淡的疤痕,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推开工具棚门,铁钩上的空位还在。他伸手,将扫帚挂回原处。竹柄磨得发亮,麻线缠绕的地方颜色更深,像被火燎过又压了多年。指尖滑过那圈黑痕,顿了一下,收回。
走出棚子,他站在院子里。
主道、偏院、照壁、后巷,全都扫过了。槐叶归堆,松针拢净,碎草清尽。昨夜雷光震裂的青砖,已被新土填平,落叶覆盖,看不出痕迹。血迹没了,符纸残片也没了。连巡夜弟子匆忙踩出的脚印,也被细沙抹平。
一切如常。
没人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也没人需要知道。
他低头看脚下。青砖缝里卡着一根竹枝,是从扫帚上掉下来的。他弯腰,拾起,指腹蹭去灰尘,走回工具棚,拉开抽屉,取出一截旧麻线。坐到矮凳上,把竹枝按回扫帚捆里,一圈一圈缠紧。动作熟稔,像做过千百遍。
缠完,他拎起扫帚试了试重量。
轻得很,跟三年前一样。竹枝扫过地面的声音也一样——沙,沙,沙。
他走出棚子,扫帚拖在身后,划地轻响。
三步一扫,五步一停。他沿着主道往前,动作没有丝毫变化。落叶贴着砖面滑开,堆成整齐的一排。远处有弟子早起练功,远远看见他,停下脚步,低头行礼,快步绕开。
没有人说话。
也没有人敢靠近。
他知道他们在怕什么。不是怕这把扫帚,是怕扫帚后面的人。可他不在意。该扫的地,就得扫干净。
扫至东脉崖台,他停下。
辅碑前地面已净,阵纹恢复青光流转。他扫帚尾端轻轻一敲,落在三尺外的青石上。
咚。
声音不大,却让地下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震动。
阵基稳固。
他没抬头,继续往前扫。
偏院拐角,两名外门弟子正在搬动落叶。他们不知道,刚才踩踏的位置正是阵眼联动点。江无尘扫到那里时,故意将一堆落叶堆得高了些,挡住通往辅碑的小径。
现在,路通了。
他没看他们,只继续往前。
后山断崖下方,碎石归位,落叶盖上。那道极细的刻痕已被掩住。他蹲下,扫帚斜插进石缝,闻了闻。
血腥气淡了。
他站起身,扫帚一挥,碎石不动,落叶平整。
痕迹没了。
他继续扫。
日头渐高。
他将最后一堆落叶捧进焚炉。灰满了,明天会有人来清。
他直起身,扫帚拄地。
主道、偏院、照壁、后巷,全扫完了。
和每天一样。
他点点头。
不是对谁,是对自己。
然后转身,往工具棚走。
扫帚拖在身后,竹枝划地,声音轻了。推开棚门,挂上扫帚,动作熟练得像呼吸。指尖滑过麻线缠绕处,顿了一下,收回。
走出棚子,他没立刻回屋。
站在院子里,看了眼门槛,看了眼砖缝,看了眼焚炉。
一切如旧。
他转身,走向主道中央。
晨课钟声响起,弟子们列队入殿,脚步整齐,诵经声隐约传来。他没听,也没动。
目光扫过地面。
血迹已清,碎石归位,焚炉添灰。被雷光震裂的青砖边缘,也已被新土填平。
没人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
也没人需要知道。
他站在那里,补丁服贴在身上,发髻松散,耳侧疤痕在微光中若隐若现。
扫帚还在手边。
他弯腰,捡起一根掉落的竹枝,放回扫帚捆上。
麻线缠得紧,三年了,没换过。
风起了。
卷着几片枯叶,在他脚边打了个旋。
他没动。
衣角轻摆,扫帚柄贴着小腿,稳稳立着。
远处弟子走过,远远停下,低头行礼,绕道而行。
他不看,也不应。
站了许久。
阳光移到肩头,影子缩到脚底。主道空旷,庭院安静。鸟鸣从林间传来,一声,两声,断断续续。
他仍站着。
像一棵扎根的老树,不动,不语。
昨夜那一战,不过是清扫途中顺手拨开的障碍。敌人来了,挡了路,扫出去便是。没人记得过程,也不必记得。
他只是个扫地的。
可他知道,有些风,还没停。
北岭方向的空气里,还残留一丝极淡的灵压波动,像是有人在暗处呼吸。那些躲进密林的眼睛,仍在盯着这里。护山大阵的节点虽已补强,但主碑仍有两处黯淡,像是被什么东西缓缓侵蚀。
他知道。
但他不急。
扫帚在手边,就足够。
只要他还站在这条主道上,哪怕一片叶子落错位置,他也能听见。
他低头,看脚下青砖。
一块砖角微微凸起,是昨夜雷击后没压实。他抬起脚,轻轻一踩。
咔。
细微声响,砖面归平。
他弯腰,指尖拂过缝隙,确认无异物残留。
站直。
目光平视前方。
似看庭院,实望远方。
静立如松,不语不动。
补丁服贴身,发髻松散,耳侧疤痕微露。扫帚拄地,竹枝朝外,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他在此。
风波不来也防,来了也扫。
风又起。
落叶翻滚,扑向焚炉口。
他没动。
扫帚也没动。
只有影子,在地上缓缓偏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