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
沙——
碎石在脚下翻滚,夜风从背后推着人走。江无尘的脚步没停,肩上扫帚贴着后颈,竹柄冰凉。他刚翻过最后一道山脊,眼前豁然开阔。
远处群峰叠起,玄天宗的轮廓藏在月色里。主峰如剑指天,两侧山脉环抱,像一只沉睡的巨兽。星子挂在山顶上,一粒一粒,冷光洒落。
他站住了。
不是因为累,也不是因为前方有阻。而是天边忽然划过一道火线。
一颗流星拖着尾焰,从北斗方位直坠而下,速度极快,方向正对玄天宗主峰顶。若撞上,足以震裂山体,崩毁数座殿宇。
山中弟子尚未察觉。夜太静,人太远。
江无尘抬头看着那颗星,眼神不动。他右手缓缓抬起,握紧了扫帚柄。
扫帚头沾着泥,几根竹枝焦黑发脆,是他昨夜大战后随手捡起的旧物。没人会想到,这把连外门都不配用的破帚,曾挑断过血河旗、震退过化神巅峰。
他手臂微抬。
扫帚尖轻轻向前一挑。
动作不大,像拂去肩头落叶,又像拨开眼前蛛网。没有喝声,没有灵力波动,天地间安静得只剩风声。
可就在那一瞬,扫帚尖端泛起一丝极淡的弧光,转瞬即逝。
下一刻,那颗流星猛地偏转轨迹,如同被无形巨手拨开,轰然斜坠千里之外的荒原。大地震动,远方地平线炸起冲天火柱,红光映亮半边夜空。
江无尘放下扫帚。
脸上没有表情,仿佛只是做了件最寻常的事。他继续往前走,脚步依旧平稳,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微微一颤,像是重器叩地。
山上,东岭断崖。
两名值守的外门弟子原本靠着石栏打盹,忽然感到地面一震,抬头便见天象异变。
“那……那是流星?”一人揉眼,话音未落,又见那星子硬生生拐弯,砸向远方。
另一人死死盯着流星消失的方向,手指颤抖:“我……我没看错吧?那星子……是被人打偏的?”
“放屁!谁能把星子打偏?你做梦呢!”第一人怒斥,可声音已发虚。
第二人猛地指向山下:“你看那儿!”
山道上,一道身影正缓步前行。补丁杂役服,松散发髻,肩扛破扫帚。月光照在他耳侧那道疤上,泛着冷光。
“是他……”第二人声音发抖,“那个扫地的……江无尘。”
第一人张了张嘴,想笑,却笑不出来。他记得三天前,这人还在山门前一扫帚点塌青岩,把三宗弟子打进深坑。当时只当是运气好,或是阵法借力。
可现在……
谁能用一把扫帚,把天上的星子挑下去?
两人僵立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夜风刮过耳边,他们却像聋了一样,只盯着那道渐行渐近的身影。
江无尘不知道自己已被看见。
他也不在乎。
他只知道,这条路走到尽头,就是玄天宗山门。他回来了,就该让所有人知道——他回来了。
石阶出现在前方。
三百丈长,由整块青岩铺成,两侧立着石狮,象征宗门威严。寻常弟子入山,须步行登阶,以示敬畏。
他踏上第一级台阶。
脚底落下时,青岩“嗡”地一声轻响,像是被什么力量压过。第二步,第三步……每一步都清晰可闻,节奏不变,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风停了。
林鸟不叫了。
连山间的雾气都凝住不动。
仿佛整个天地都在屏息。
他走到第一百级台阶时,山腰一处阁楼窗口亮起了灯。有人推开窗,探头往下看。看清来人后,那人猛地缩回头,窗扇“砰”地关上。
两百级处,一名巡夜弟子提着灯笼走过,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灯笼“啪”地掉在地上,火苗瞬间熄灭。他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直到那道身影走远,才瘫坐在地。
江无尘依旧低着头。
扫帚横在肩上,竹枝轻晃。他没看任何人,也没理会那些惊疑的目光。他知道,这些人迟早会知道他是谁。
不是靠自报家门。
不是靠高声宣告。
而是靠这一路走来的脚步声。
三百丈走完,他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上。
前方五十丈,是玄天宗山门牌楼。朱漆金纹,高耸巍峨,上书“玄天宗”三个大字,笔力千钧。
他抬头望着那牌楼。
许久,才轻声道:“我回来了。”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却顺着夜风传开,落入无数耳中。
一名藏在暗处的弟子浑身一震,差点叫出声。他明明离得那么远,可那句话就像贴着耳朵说的一样。
江无尘没等回应。
他迈步继续前行。
身影在月光与星辉下拉得极长,像一尊行走的山岳。补丁服依旧破旧,扫帚依旧残损,可此刻再没人敢把他当成杂役。
他走过石狮,走过照壁,走过钟亭。
每一步落下,都有人低头避让。
有人跪下。
有人合掌。
有人颤抖着念出他的名字。
他没回头。
也没停下。
他知道,这一战之后,不会再有人敢当面羞辱陈大牛。不会再有人敢在山门前抽烟喝水挑衅。不会再有人敢写联名状施压联盟。
因为他回来了。
不是偷偷摸摸地回。
不是低调隐忍地回。
是挑落星辰,踏阶而归。
是扫帚在手,天地皆静。
他走到山门前三百丈处,终于停步。
前方就是牌楼入口。再往前一步,就算正式入山。
他没急着进去。
而是转身,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山路。
那条他走了整整一夜的路,蜿蜒在月下,像一条沉默的蛇。残碑还在那里,界石模糊,风吹草低。
他想起老杂役的话:“人活着,不在高低,在顺不顺心。”
现在他很顺心。
他转回身,面向山门。
补丁服贴着身体,扫帚横在肩头。月光落在他脸上,半明半暗。耳侧那道疤,隐隐发烫。
他抬起脚。
准备迈出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