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早已走远。
山道缩进暗处,两旁林木合拢,风也沉了。江无尘没再停下。脚底踩着碎石与焦土混成的泥路,一步一印,走得不急,也不歇。肩上扫帚斜扛,竹枝烧过的地方还发脆,夜风吹来,轻轻晃。
他刚走过一段塌坡,前方是条窄脊,左右皆深谷。月升中天,照得山脊如刀刃,白亮亮地切开夜幕。
他正要迈步,忽然停住。
不是听见什么,也不是察觉敌意。而是识海深处,一道符光悄然落下。
无声无息,像一片叶子飘进井里。
“宗门有需,望速归。”
六个字,没有多余情绪,也没留回音。但江无尘知道是谁传的。
李长青。
他站在原地,没动,也没闭眼。月光照在脸上,半边明亮,半边藏在阴影里。耳侧那道疤微微发紧,像是被风吹的。
他知道这消息意味着什么。
联盟已退,敌人暂避,眼下正是最安静的时候。可越是这种时候,越容易出事。护山大阵若有松动,外敌便可能趁虚而入。而玄天宗内,能看懂阵法变化的,除了他,就只剩那个三长老。
所以他传讯了。
不是命令,不是召见,只是说——宗门有需。
江无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茧,指节粗粝,全是扫地磨出来的。衣服还是那件补丁服,下摆裂了口,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布衬。那是老杂役生前缝的最后一块补丁。
他想起那人临终前说的话:“人活着,不在高低,在顺不顺心。”
现在他很顺心。
不用听谁训话,不用站队表态,不用披什么名头。想走就走,想停就停。昨夜那一战,他救了人,也断了所有拉他入局的绳索。柳风递来的令牌,他连碰都没碰。
他本可以继续往前。
翻过这座山,穿过北岭荒原,走到没人认识他的地方。找个小镇,当个挑水扫院的杂工,也能过一辈子。
但他站了太久。
久到月光从肩头移到脚前。
然后他转身。
动作干脆,没犹豫,也没回头望一眼来路。脚步一调,直接踏上归途。
山路陡,夜风冷。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扫帚依旧横在肩上,竹柄贴着后颈,凉丝丝的。
他开始赶路。
不是慢悠悠地走,也不是全力飞掠。而是用一种极有节奏的步伐,压着山路前行。树林在他身侧倒退,山谷里的雾气被脚步震散,野兽听见动静,纷纷躲进洞穴。
他知道这一去意味着什么。
回去,就等于重新踏入是非。哪怕他什么都不做,只要人在宗门,就会有人盯,有人忌,有人想试探。萧云逸不会放过他,其他宗门也不会真正放心。
可他必须回去。
因为那个三长老愿意信他一次。因为在所有人跪拜时,只有那个人没出现。因为他知道,若玄天宗真出了事,没人能替他守那座山门。
他记得十六岁那年,第一次站在主峰看日出。那时他是核心弟子,穿的是金纹法袍,腰佩宗门玉令。如今他穿着补丁服,扛着破扫帚,走在无人知晓的夜里。
可山还是那座山。
路也还是那条路。
他走着走着,忽然抬手,将扫帚从肩上取下,握在手中。不是准备战斗,只是觉得——该用它了。
月光洒在扫帚头上,几根枯竹泛着微光。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望向前方。
山路蜿蜒,藏在林影深处。远处山势渐高,那是玄天宗外围山脉的轮廓。再过去,就是东岭断崖、南峰石阶、鹰嘴岩顶……那些他曾一夜刻阵七点的地方。
他脚步没停。
反而更快了些。
风从背后推来,像是催他早些抵达。他不再多想,只盯着前方山路,一步一步,踏月而行。
他没带任何东西。
没有储物袋,没有灵器,没有丹药。连干粮都没备。但他不怕饿,也不怕累。他知道只要睡一觉,第二天就能满状态醒来。这是他从没告诉过任何人的底牌。
但现在不需要想这些。
他只想快点回去。
回到那间杂役院,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把扫帚靠在墙角,坐到床上。明天清晨,太阳照常升起,他照样起床,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就像昨夜那一战,不过是扫掉了一堆落叶。
可他也知道,这次不一样。
李长青不会无缘无故传讯。那个一向刚正、从不越界的三长老,主动开口求他回去,说明事情已经到了非他不可的地步。
他不知道等他的是什么。
是阵法异动?是内鬼作祟?还是又有外敌潜伏?
他都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宗门安危。
他走着走着,忽然看见前方山路拐弯处,立着一块残碑。那是旧时运材队留下的界石,上面刻着“玄天宗辖”四个字,如今已被风雨磨得模糊不清。
他走近,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
指尖划过石面,粗糙,冰冷。
然后他跨过残碑,继续前行。
身后月光静静铺在石上,照出他长长的影子。影子跟着他走,一步不落。
他没再说话。
也没再停。
只是握紧扫帚,加快脚步,朝着那座山门的方向,一路疾行。
夜更深了。
山林寂静,唯有脚步声不断响起。
沙——
沙——
沙——
像是扫帚划过青石的声音。
他走着。
不快。
也不停。
前方山路弯弯,看不见尽头。
但他知道,走下去,就能回到那座山。
回到那间杂役院。
回到那张旧床和那只木箱前。
然后明天清晨,太阳照常升起,他照样起床,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像昨夜那一战,不过是扫掉了一堆落叶。
他迈步继续前行。
脚踩碎石,发出沙的一声。
林鸟惊飞。
远处山道静得只剩风声。
他走着。
不快。
也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