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坑里,碎石还在往下滚。
三个人影在底下动了。
青阳门弟子最先爬起来,腿一软,跪在泥里咳出一口血。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全是灰和血混成的泥。另一只手撑着岩壁想站起来,指尖抠进裂缝,指甲崩断两根。
云霞宗那个捂着手臂的人靠墙坐着,喘得厉害。他低头看自己左肩,衣裳撕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卷,渗着黑血。那是扫帚点地时飞溅的石片划的,伤口边缘发麻,灵气运转不畅。
北冥院那人最惨。他摔下去时头朝下,磕在凸起的岩石上,额角破了个洞,血顺着眉骨流进眼睛。他闭着眼,手在地上乱摸,终于抓住一段枯枝,借力把自己拽起来。
没人说话。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坑底来回撞。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
眼神里没有光,只有憋屈。
刚才那一幕还在脑子里转——
大地突然裂开,像纸被撕开一样简单。
扫帚轻轻一点,三个人全掉下来。
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更可怕的是那人的眼神。
低眉顺眼,像扫地。
语气平得像说“今天有雨”。
可那句话钉在耳朵里:“再犯者,扫除。”
不是威胁。
是通知。
就像告诉一只虫子:你挡路了,我要扫了你。
青阳门弟子咬牙,扶着断腿慢慢站直。
他抬头看坑口。
阳光照进来,晃眼。
上面那条缝,窄得像刀口。
“爬。”他说。
三个伤兵开始往上攀。
手指抓不住土,就用袖子裹住石头拉;
腿使不上力,就让别人托腰;
有人快滑下去,另一个人硬撑着伸手拽住。
他们不是不想飞上去。
但护体灵光刚撑开一半,就被体内乱窜的气血冲散。
刚才那一震,不只是摔伤。
更像是某种力量从地底涌上来,直接撞进经脉,震断了灵力连接。
爬了半炷香时间,三人终于翻上地面。
一个滚倒在地,仰面躺着不动。
一个跪着干呕,吐出带血的唾沫。
最后一个趴在地上,手掌贴着青岩,感受不到一丝震动。
刚才裂开的地方,已经合上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道横贯石阶的深沟,还在。
三尺宽,丈多深,笔直切过十八级台阶,像山门被人用刀劈了一记。
他们坐在坑边,喘气。
衣服破了,沾满泥浆和血渍。
发髻散了,头发垂在脸上。
法器还在腰间,但谁也没去碰。
打了这么久,第一次有人让他们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
“追吗?”北冥院那人哑着嗓子问。
话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知道答案。
但他得听别人说。
云霞宗弟子冷笑一声,没回头:“追?拿什么追?”
他抬起手,看着颤抖的指尖,“我连灵力都提不起来。”
青阳门弟子靠着栏杆坐下来,额头抵着膝盖。
半晌,他闷声说:“我不甘心。”
这话不是对谁说的。
是他对自己说的。
他是内门弟子。
筑基巅峰,差一步就能结丹。
出门试炼,各宗见了都要给三分面子。
可今天,被一个穿补丁衣服的杂役,一扫帚打进坑里。
当着陈大牛的面。
当着整个山门的面。
以后出去,别人问:“听说你在玄天宗栽了?”
他怎么说?
“嗯,被个扫地的打了。”
他宁可现在跳回去。
但他不能。
他知道刚才那一击有多重。
不是境界压制。
是根本不在同一个层次。
那种感觉,就像蚂蚁想撼树,树根本没感觉。
“先走。”他说。
另外两人没动。
“走?”云霞宗那人抬头,“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青阳门弟子盯着他,“等他回来再点一下?让你掉进地底三丈?”
没人接话。
风穿过石阶,吹得残叶打转。
他们慢慢起身,整理衣衫。
撕下的布条包住伤口。
掉落的法器捡起来,拍干净泥,挂回腰间。
动作很慢。
像是在给自己找点事做。
好让自己看起来还不算太狼狈。
北冥院那人最后看了眼山门深处。
那条侧廊拐角,江无尘就是从那里消失的。
扫帚拖地的声音,早就没了。
“我们记住他了。”他说。
“他不用记住我们。”青阳门弟子冷笑,“在他眼里,咱们连人都不算。”
三人站成一排,站在石阶尽头。
身后是深坑。
前方是下山道。
他们转身,开始走。
脚步沉。
背脊弯。
不像来时那样趾高气扬。
来的时候,他们是踩着石阶上来的。
靴底碾碎枯叶,声音清脆。
现在,他们小心翼翼绕开裂缝边缘,生怕一脚踏空。
走到第一个拐角,他们停下。
确认四周无人。
青阳门弟子猛地转身,一拳砸在岩壁上。
“砰!”
石头崩裂,指节血肉模糊。
“此仇不报,我枉为内门!”
云霞宗那人闭眼,深吸一口气。
“我已记住他气息。”
他睁开眼,目光阴冷,“宗门长老必为我等讨回公道。”
北冥院那人握紧拳头,声音压得极低:
“等着。”
“我们不会一个人来。”
三人对视。
眼里的恐惧退了。
怒火烧起来。
他们不再停留,加快脚步下山。
身影消失在林荫深处。
山门前,只剩那道深坑。
和风吹过空荡荡的石阶。
……
江无尘走在清扫路上。
他经过墙角那堆碎叶,停下。
扫帚前端挑起落叶,拢成一堆。
然后轻轻一拨,推到簸箕旁。
动作熟练。
像做了千百遍。
他抬头看了眼天空。
云散了。
日头升高。
他继续往前走。
补丁衣角被风吹起一角。
扫帚拖地,发出沙沙声。
远处,山道拐角的最后一片人影也消失了。
他没回头看。
只是把扫帚竖起来,轻轻敲了敲地面。
一下。
两下。
像是在试帚是否结实。
然后他弯腰,捡起一片卡在石缝里的枯叶,扔进簸箕。
脚步未停。
呼吸平稳。
像刚才那一战,不过是清晨 routine 的一部分。
山风卷起焦黑的纸屑,掠过他脚边。
一只山鹰掠过天际,翅膀割开云层。
江无尘走向下一堆垃圾。
扫帚在手。
地要扫。
人,也要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