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联盟大殿前的铜铃刚响过三声,柳风就站在了议事厅中央。
他没等众人落座,直接开口:“我提名江无尘,任联盟监察使。”
满殿长老正在翻阅昨夜送来的记录,闻言齐刷刷抬头。
南岭丹宗长老笔尖一顿,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他皱眉:“你说谁?那个扫地的?”
“就是他。”柳风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昨夜裂谷之战,鬼煞现身,伏兵突袭,李长青被困,是他出手破局。尸傀被毁,证据留下,扫帚插在边界泥中,三道刻痕指向敌踪。这些,你们都看了报告。”
北冥剑阁长老冷笑一声,把卷宗往桌上一扔:“所以呢?救了一次场,就能当监察使?他连正式弟子都不是,连议事名录都进不去!”
“可他比谁都清楚局势。”柳风目光扫过众人,“三个月前演武场地陷,是他拦住一批弟子进场;秘境通道碎石堆积,是他连夜清理;护山大阵节点异常,是他第一个报备。这些事都有记录,查得出来。”
没人接话。
但眼神里的质疑没散。
灰袍长老慢悠悠开口:“这些事是杂役该做的。他扫地,本就是他的职分。你把这些算成功劳,要封官?那明天挑水的也该进殿议事了。”
“我不是要封官。”柳风盯着他,“我是要一个能看清内患的人坐上这个位置。现在魔修已经混进来,有人替他们关禁制、开通道。我们还在争身份高低?”
“身份不是小事。”南岭丹宗长老站起身,“九宗立盟百年,靠的是规矩。一个杂役,连宗门核心都没进过,凭什么监察各宗高层?若开了这个口子,日后寒了精英弟子的心,谁还肯苦修?”
“精英?”柳风忽然笑了,“你们嘴里的精英,昨夜在哪?鬼煞带人杀进议事殿时,你们的人缩在席位上不敢动。是谁挡下的伏兵?是谁打崩盾阵?是谁追到边界,逼得鬼煞逃遁?”
他声音陡然压低:“是那个你们叫‘扫地的’人。”
殿内静了一瞬。
随即,哄笑声起。
北冥剑阁长老摇着头:“柳巡查使,你是不是太激动了?那人不过侥幸捡了漏。鬼煞自己退了,你能说他是被他打跑的?一把破扫帚插在地上,你也当是战功?”
“符纸残片带回了。”柳风从袖中抽出一张玉简,“这是从扫帚根部挖出的灰烬,成分与尸傀焚化后完全一致。还有这三道刻痕——掌阵长老亲自分析过,代表‘敌已退,非真逃’,左侧长痕指向气味残留方向。这是战术标记,不是随手划的。”
玉简悬浮空中,光芒映着众人的脸。
有人沉默,有人撇嘴。
灰袍长老冷哼:“就算他真做了这些,也不能越过宗门体系。监察使执掌调查权,可调各宗档案、可查长老行踪。你让一个杂役拿这把刀,各宗颜面何存?”
“颜面?”柳风反问,“比命还重要?”
“秩序不能乱。”南岭丹宗长老语气坚决,“可以赏,可以赐丹药、赐灵石,甚至破格提拔为外门执事。但监察使——不行。此职涉密极深,牵连九宗平衡,绝不能由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担任。”
“他身份很明。”柳风道,“玄天宗杂役,原是核心弟子,十六岁破金丹,后来跌落境界。这些,宗门档案都有记载。”
“跌落就是跌落。”北冥剑阁长老嗤笑,“天才变废人,还能翻身?你确定他不是借了别人手段,冒功领赏?一把扫帚能引雷破傀?我不信。除非他当场再演一遍。”
“你要他当场演?”柳风看着他,“好。那你告诉我,昨夜是谁让护山大阵三次微弱波动?是谁替鬼煞关了西北角暗道的禁制?是你吗?还是你身边那位袖口带符纹的‘同门’?”
那人脸色一变。
殿内空气骤紧。
柳风不退半步:“我知道你们怕什么。怕一个不在体系里的人突然跳出来,打破你们定好的规矩。可现在敌人已经在桌下埋了火药,你们还在争谁该坐主位?”
“江无尘没有背景,没有靠山,甚至连弟子服都没有。正因如此,他才不会偏袒任何一宗。他只认事实,只看痕迹。这样的人,才是最适合查内鬼的。”
没人说话。
但敌意仍在。
灰袍长老缓缓起身:“柳风,你是一片公心。但我们也要为整个联盟考虑。若今日让一个杂役执掌监察大权,明日其他小宗会不会效仿?人人都抬举个底层人上来,九宗秩序岂不崩塌?”
“那就定个期限。”柳风突然说,“三个月。让他试任代理监察使,无实权,只负责收集线索、提交报告。若期间查出一例渗透证据,再议正式任命。若无成果,自动卸任。”
“不行。”南岭丹宗长老立刻反对,“连试任都不行。名分一立,便是认可。哪怕只是个影子职位,也会动摇根基。”
“那就让他以编外协查身份参与。”柳风改口,“不列席正式会议,不入监察堂,只允许在案发现场取证,报告直交巡查司。我们自己审,自己判。”
“还是不行。”北冥剑阁长老摇头,“你绕来绕去,终究是要给他开口的权力。一旦他说话,就会有人听。一旦有人听,就会有人信。你以为你在妥协,其实你是在撬门。”
“那你们想怎样?”柳风终于动怒,“继续装瞎?等下一个鬼煞站到你们面前,再问‘你是哪宗的’?”
“至少不会让一个扫地的决定我们的生死!”灰袍长老拍案而起。
“他已经决定了。”柳风冷冷道,“昨夜他不动手,你们全得死在议事殿里。现在你们活着,是因为他守住了线。可你们不想谢他,反而怕他越线?”
殿内一片死寂。
阳光从高窗斜照进来,落在空着的主座上。
柳风站在光里,像一根钉子,扎在所有人中间。
良久,南岭丹宗长老低声说:“你太执着了。”
“我不是执着。”柳风收起玉简,“我是清醒。你们看不见的,他看见了。你们不敢动的,他动了。现在你们以为贬低他、排斥他,就能保住你们的体面?错了。真正丢脸的,是明明有人挺身而出,我们却因为他的衣服脏,就不敢认他。”
没人反驳。
但也没人点头。
北冥剑阁长老冷笑一声,拂袖转身:“随你怎么说。反正我不同意。这种事,少扯上我们。”
灰袍长老跟着离席:“此事再议。至少现在,不行。”
一人起身,便陆续有人离开。
座椅挪动声、脚步声、低语声混成一片。
柳风没拦。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一把把空下的椅子,听着那些未尽的言语。
直到殿门关闭,只剩他一人。
他低头,掌心还攥着那块玉简。
指节发白。
远处,西南角的杂役院里,江无尘正弯腰扫地。
扫帚划过青石板,沙沙作响。
他没抬头。
也没看联盟大殿的方向。
风吹过院子,卷起几片落叶。
他手腕微沉,帚尾轻挑,将一片欲飞的枯叶拨回原处,落在整齐的堆里。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在大殿屋脊之上,檐角铜铃轻晃。
风从松林吹来,带着泥土与晨露的气息。
柳风站在空荡的议事厅中央,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刚才那场争论,没有结束。
只是压下了。
火还在底下烧。
只要江无尘还在扫地,只要那把破扫帚还插在边界泥中,这件事就不会过去。
他转身,走向门口。
手搭上门环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他停住。
门缝透光。
一道影子落在地上。
还没进门。
声音先到:“听说你们在吵监察使人选?”
柳风没回头。
他知道是谁。
但他没应。
因为他知道,下一秒,所有人都会知道——
那个人,终究是要走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