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将至。
柴房屋内,江无尘仍盘坐在草席上,头微垂,呼吸绵长,仿佛沉入深眠。他的右手已覆上扫帚柄端,掌心贴着竹木表面,纹丝未动。那扫帚斜靠墙角,竹柄焦痕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灰光,像烧尽的余烬,随时能燃。
他没睁眼。
也没调整姿势。
但耳廓微微一动,听见了瓦片松动的声音。
不是风。
是人。
屋顶正中,一片瓦被轻轻掀开,露出指宽缝隙。一道黑影伏在屋脊阴影里,指尖勾着细索,缓缓垂落。他探头往下看,屋内昏暗,只能看清一人盘坐不动,头低垂,手搭膝,像是睡过去了。
黑影嘴角一扯,无声笑了。
好一个杂役,死到临头还不知。
他抬手,对后方做了个手势——两人到位,等钟声。
后墙左角,另一道黑影已贴墙而立。他手中一团软泥,轻轻按上门缝下方的空隙,严丝合缝,不留一丝声响外泄。他抬头,望向屋顶那人,点头示意。
右窗下方,第三人蹲伏在地,薄刃插入窗棂缝隙,只差半寸便能完全撬开。他屏住呼吸,左手比出三根手指,再一根根收起。
三、二、一。
就等钟声一响。
远处山门方向,钟楼顶端微光闪动。守钟弟子提灯巡行,脚步缓慢,还未敲钟。
时间,卡得正好。
江无尘依旧闭目。
可脚边草席之下,三根极细银丝埋藏于编织纹路间,分别连向门框、窗棂与屋顶横梁。丝线另一端,系在扫帚尾端,绷得极紧。只要任一处受力突变,扫帚便会震颤。
那是他出手的第一个信号。
他知道三人位置。
屋顶正中,主攻;后墙左角,封退路;右窗下,破防突入。配合严密,训练有素,是专为刺杀而生的杀阵。
但他不急。
也不动。
他只是将掌心的温度,缓缓传入扫帚。竹柄吸热,微微发暖,像一头沉睡的兽,在等主人唤醒。
屋顶黑影缓缓垂下身体,细索承重,整个人悬在半空,距地面不足两丈。他右手握刀,刀未出鞘,却已杀意凝聚。
后墙那人,贴门而立,左手扣住一枚铁钉,只待破门瞬间钉入门轴,防止反锁。
右窗下者,薄刃全插进缝隙,手腕轻转,准备发力。
他们都在等。
等那一声钟响。
钟楼之上,守钟弟子终于走到钟前,伸手握住钟槌。
江无尘的指尖,在扫帚柄上轻轻一压。
不是攻击。
是确认。
陷阱已成。
只待入瓮。
钟声未响,可山风忽然停了。
屋外三处黑影同时察觉——空气不对。
太静。
连虫鸣都断了。
但他们不信。
一个扫地杂役,能有什么手段?
不过是运气好,碰巧今日风停。
屋顶那人咬牙,不再犹豫。
他抬手,摘下一片瓦,轻轻抛下。
瓦片落地,轻响一声。
——这是信号。
三人同时发力。
屋顶黑影松开细索,直坠而下,刀鞘撞地瞬间拔刀,寒光直扑江无尘头颅!
后墙左角那人猛踹门板,铁钉“夺”地钉入门轴,同时抽出短斧,堵住退路。
右窗下者双手一推,窗扇爆裂,薄刃划破夜色,直刺江无尘后心!
三面夹击,招招致命。
破门声、破窗声、刀风破空声,几乎同时炸响。
可就在第一片瓦落地的刹那——
江无尘动了。
不是起身。
不是闪避。
他只是将手掌,从扫帚柄端缓缓移开。
掌心离竹。
扫帚尾端因银丝牵动,轻轻一震。
那一震,极细微,若非贴地而听,根本察觉不到。
可就在这震颤响起的瞬间,屋顶横梁上的银丝骤然绷直。
扫帚前端,猛地向上一跳。
不是飞起。
是弹。
像被什么无形之力托了一下,竹梢翘起三寸,又落下。
可就在这一落之间——
“轰!”
屋顶正中,那片被掀开的瓦下,突然喷出一股浓烟!
不是火药。
是迷雾。
混着辛辣气味,瞬间弥漫整片屋顶上方。那下坠的黑影首当其冲,一口吸入,眼前发黑,喉咙灼痛,刀势一偏,整个人重重砸在屋檐边缘,滚落下去。
后墙那人刚踹开门,铁钉钉入门轴,正要冲入,忽觉脚下草席一滑——
原来那银丝连着门框,扫帚一震,门框微晃,触发机关。草席下暗藏的油布瞬间展开,覆盖地面,滑如冰面。
他一脚踏空,重心失衡,短斧脱手,整个人仰面摔倒,后脑撞地,嗡鸣不止。
右窗下者破窗而入,薄刃已递到江无尘背后三寸——
可就在此刻,窗框上方暗格弹开,一道竹片疾射而出,正中他手腕关节!
“咔!”
腕骨错位。
薄刃脱手落地。
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靠在窗框上喘息,不敢再进。
三击俱溃。
不过一息之间。
屋内,江无尘依旧坐着。
他没回头。
也没起身。
只是缓缓睁开眼。
目光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低头,看向脚边。
那根连接扫帚的银丝,已松弛下来。
陷阱触发完毕。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掌心再次覆上扫帚柄。
这一次,握紧了。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高手,不会用这种粗浅手段。
这三人,不过是先锋。
试探虚实的棋子。
幕后之人,真正想来的,还在后面。
他不动。
也不出声。
只是将扫帚横放在膝上,竹柄朝前,像一把未出鞘的剑。
远处,钟楼终于响起。
“当——”
子时三刻。
钟声荡过山谷,惊起几只夜鸟。
柴房屋门大开,窗扇碎裂,屋内烛火未点,黑得像口井。
可就在钟声落下的瞬间——
三道更强的气息,悄然逼近。
不是从屋顶。
也不是后墙或窗户。
而是从地下。
地底深处,传来极轻的摩擦声。
像有什么东西,在土层中缓缓爬行。
江无尘的耳廓,再次一动。
他没看门口。
也没望窗外。
而是低下头,盯着自己脚边的地面。
那里,草席边缘有一道旧裂缝,平日不起眼。
可现在,裂缝边缘的泥土,正在一点点隆起。
像是被什么顶着。
他缓缓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悬于扫帚上方。
只要那东西破土而出,他便一掌拍下,借扫帚之力,先发制人。
他不急。
也不慌。
因为他知道——
他们以为自己在猎杀。
其实,是来送死的。
地底的动静,越来越近。
泥土隆起的范围扩大,裂缝开始延伸。
突然,一块土块掉落。
露出底下一只苍白的手。
指甲漆黑,指节扭曲,像枯枝般从地底伸出。
紧接着,是第二只。
两只手扒住地面,用力一撑。
一张惨白的人脸,缓缓从地底钻出。
眼窝深陷,嘴唇青紫,脸上画着诡异符纹,气息阴冷,不像活人。
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
刚要开口——
江无尘的左手,猛然拍下!
“啪!”
掌风压在扫帚上,竹柄触地,发出清脆一响。
整个柴房,骤然一震。
地面裂缝中的那只手,猛地一僵。
那人刚露出半个头,动作戛然而止。
他瞪大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可已经晚了。
江无尘的右手,已顺着扫帚滑下,五指紧扣竹柄中段。
他缓缓抬头,目光落在那张从地底钻出的脸上。
声音低沉,却清晰无比:
“请客,不能空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