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彻底沉入山脊,柴房屋内的光线一寸寸变暗。墙角的扫帚斜靠着,竹柄上的焦痕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江无尘仍盘坐在草席上,背脊笔直,双目微闭,呼吸均匀得如同屋外缓慢移动的风。
他的手指搭在膝盖边缘,指尖轻轻敲击地面,一下,又一下。节奏很稳,像在数着什么。
远处山门方向的人声早已散去,正殿那边的喧闹也渐渐平息。杂役们收工回房,井边水桶碰撞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随后归于安静。
他没动。
他知道,有些人走了,但有些事才刚开始。
——萧云逸的脚步声,是在一刻钟前响起的。
那脚步压得很轻,刻意避开巡夜弟子的巡逻路线,从内门峰绕过东侧断崖,踏上了通往西谷的小径。步伐急促却谨慎,中途停顿了两次,一次是听见守山弟子换岗的口令,另一次,是在断魂崖顶徘徊了近半盏茶的时间。
江无尘的指尖,在席边划出一道细微的刻痕。
他知道那人去了哪。
也知道他要见谁。
断魂崖底常年雾锁,禁制残破,是宗门监控最松懈的地方。平日连野兽都不愿靠近,更别说弟子擅入。可越是这种地方,越适合做交易。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一丝湿冷的岩气。
江无尘抬起右手,食指轻弹。
一片飘至窗棂的枯叶瞬间裂成三片,碎屑如尘般落下。空气的流向被精准割开,再无声息地合拢。
他闭着眼,却“看”到了。
萧云逸站在崖底那棵枯松下,衣袍被雾气浸湿,脸色紧绷。他等了不到两息,一道模糊的影子便从石缝中滑出,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停在他面前。
没有寒暄。
萧云逸直接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你要的人,我给你。”
对方没说话。
“江无尘,现居西谷杂役院柴房,每日辰时起扫地,酉时末回房,从不外出。身边无人,居所无防,只有一把破扫帚。”他语速很快,像是怕被人听见,“他现在是元婴修为,但藏得很深,宗门高层都还没反应过来。你们动手,最好在子时三刻之前。”
影子依旧沉默。
萧云逸咬了下牙:“我要的不多——只要你们带我走。离开玄天宗,给我一条活路。大长老不会容我再犯错,这次若失败,我必死无疑。”
影子微微晃动,像是在打量他。
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子时三刻,我们上门。”
话音落下的瞬间,雾气翻涌,那道影子已退入石壁裂缝,消失不见。
萧云逸站在原地,喘了口气,抬手抹去额头冷汗。他回头望了一眼西谷方向,眼神复杂,有恨意,有快意,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得意。
他以为自己赢了。
以为这一招借刀杀人,天衣无缝。
以为那个躲在柴房里的扫地杂役,马上就要成为外敌的猎物。
他转身,沿着原路返回,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
江无尘的指尖,再次敲了一下地面。
这一次,节奏变了。
不再是数步声,而是记下了时间——子时三刻。
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访客。
也不是什么联盟使者、宗派代表。
那是冲着他来的。
而送他们上门的,正是那个曾与他并肩练剑、称兄道弟的萧云逸。
他没睁眼。
也没起身。
甚至没调整呼吸。
只是将左手缓缓收回,按在草席边缘,掌心微微发烫。那里有一粒细沙,不知何时落在了席面上。他五指一收,细沙被碾成粉末,顺着指缝滑落。
他知道萧云逸会回来。
也会装作无事发生。
毕竟,他是内门第一天才,大长老之子,怎么可能与外敌勾结?他只会说,自己是例行巡夜,顺道查看西谷异动。
他会演得很好。
可惜,江无尘听得见他的心跳。
在枯松下,当他说出“江无尘居所无防”时,心跳加快了三次,间隔不均,是紧张,也是兴奋。
他在赌。
赌外敌能杀了他。
赌自己能借此脱身。
赌从此再没人能压他一头。
江无尘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冷。
他依旧坐着,像一尊不动的石像。屋外天色已黑透,星子稀疏,月光被云层遮住,只有远处山崖的轮廓隐约可见。
他忽然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风从窗缝钻入,带着一丝凉意。
他感知着气流的方向,判断着断魂崖与柴房之间的距离,计算着敌人可能的行进路线。他的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下,像是在丈量什么。
然后放下。
他知道他们怎么来。
也知道他们会从哪个角度突袭。
正面?不可能。柴房虽破,但位置偏僻,强攻容易惊动巡夜弟子。他们会选择屋顶,或者后墙的塌角处。那里年久失修,瓦片松动,是最容易突破的点。
他会等。
等到子时三刻。
等到他们破门而入。
等到萧云逸在内门峰,听着动静,暗自窃喜。
但他不会动。
至少现在不会。
他还要让那个人以为,自己真的只是一个扫地的。
一个连使者都不见的、甘于沉寂的杂役。
他缓缓低头,目光落在脚边。
那里有一根断落的扫帚毛,蜷曲着,贴在草席边缘。他伸出食指,轻轻一挑,那根毛梢便飞起,落回扫帚堆里。
扫帚依旧靠在墙角,静静立着。
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刀。
屋外,脚步声再次响起。
由远及近,节奏稳定,是熟悉的步伐。
萧云逸回来了。
他走得很从容,甚至在经过执事堂时还与值夜弟子打了声招呼,语气如常:“西谷无异样,回去歇了。”
脚步声穿过小径,绕过水井,最终停在内门峰的寝殿门前。
门开,灯亮,人入,门关。
一切如旧。
江无尘的指尖,在草席上轻轻画了个圈。
他知道,戏已经开场。
而他,是唯一清醒的观众。
他依旧闭目。
呼吸平稳。
身体未动分毫。
但体内,经脉深处,有一股力量正缓缓苏醒,像冬眠的蛇,悄然抬头。
他没让它爆发。
只是让它流动。
一圈,又一圈。
顺着扫地的节奏,一遍遍梳理着筋骨,温养着丹田。元婴盘坐如初,灵力沉静,却比白日更凝实一分。
他知道,今夜不能睡。
也不能伤。
哪怕受一点外力冲击,都会打破现在的平衡。
所以他必须保持状态。
满的。
他不需要恢复。
因为他从未损耗。
但他不能暴露。
所以他只能坐在这里,像一块石头,一根木头,一把破扫帚。
风又吹进来。
一片新的落叶挂在窗沿,摇摇欲坠。
江无尘抬手,弹指。
叶未落,已碎。
三片残叶打着旋,轻轻落下,一片落在门槛,一片落在水缸边缘,最后一片,正好盖住了门缝下渗入的一丝湿气。
那是从断魂崖带来的雾气。
还没散。
他收回手,重新放回膝上。
眼睛依旧闭着。
可他知道——
他们已经在路上了。
子时三刻。
三个人。
从三个方向接近。
没有符光,没有气息泄露,动作干净利落,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他没动。
也不会动。
他要让他们以为,这是一场完美的围杀。
要让萧云逸以为,他的计谋得逞。
要让所有人以为,江无尘不过是个沉睡的猎物。
可他清醒得很。
他听得见瓦片松动的声音。
听得见呼吸压低的节奏。
听得见刀刃出鞘前,那一声极轻的金属震颤。
他坐在草席上,一动不动。
手指搭在膝盖,指尖微微发烫。
扫帚靠在墙角,竹柄上的焦痕,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
像烧尽的火,随时能复燃。
屋外,三道黑影已伏在屋顶与后墙。
他们没急着动手。
在等。
等子时三刻的钟声。
钟声一响,便是死期。
江无尘的嘴唇,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
只是将右手,缓缓移向身侧。
离扫帚,近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