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进杂役院小屋,窗缝里的光线落在茶碗边缘,映出一圈淡灰的渍痕。江无尘坐在小凳上,双眼闭着,呼吸均匀,像睡着了。可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动了一下,捏住了那半块青铜腰牌。
外宗·南麓。
四个字在他脑中反复浮现。
昨夜三名黑衣人围杀,出手狠辣,带毒刃、设埋伏,不是寻常报复。他们目标明确——是他。
可他只是个扫地的。
没有权,没有势,连宗门编制都不在册。十年前从金丹跌落,沦为杂役,名声尽毁,无人问津。按理说,这种人不该惹祸,只该被遗忘。
但有人没忘。
还派了杀手,持停用三年的旧制腰牌,潜入玄天宗腹地,直扑他居所。
这不是冲动,是谋划。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墙角插着的扫帚上。竹梢朝天,和昨天一样。可他知道,有些事不一样了。
他低头,摊开掌心。指甲嵌入皮肉的地方已愈合,只留下淡淡红痕。昨夜腿上的刀伤,此刻连结痂都没有。血滴青石的画面还在眼前,可身体已经像从未受过伤。
这不对。
常人重伤后需调养数日,经脉断裂更要丹药辅佐。他这些年旧伤未愈,灵气滞涩,本该比别人更脆弱。可每次受伤,只要睡一觉,第二天便完好如初。
他一直以为是体质特殊,没对外说过。
但现在想来,或许……早就被人盯上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冷掉的茶水喝了一口。水凉刺喉,他没皱眉,只是盯着桌面发怔。
十六岁破金丹,一夜之间境界崩塌,濒死不亡。当时医者都说活不过三天,结果五日后自己醒来,伤势减轻。此后十年,无论多重的伤,第二天清晨必定恢复。
他藏拙,装弱,靠的就是这个。
可现在,外宗杀手来了。
他们为什么来?
为权?他无权。
为仇?他不曾结怨。
唯一解释得通的——是他这具身体。
不会真正死去的身体。
“不死体”……
三个字在他心头划过,像一道雷劈进深井。
百年前有传说,上古血脉中有一支“不死体”,断肢再生,焚骨复生,只要心脏未碎,头颅尚存,便能活转。此体万中无一,若被强者所得,可炼为分身,夺其战力,甚至借体重生。
他曾当故事听过。
没想到,自己就是那个“故事”。
他慢慢坐回小凳,手指摩挲着腰牌边缘的断裂蛇首图腾。
是谁先发现的?
是那次秘境试炼?他在岩洞里被落石砸中胸口,当场吐血昏迷,醒来却若无其事走出。当时没人注意,可若有心人查过记录呢?
还是更早?
十六岁跌落境界那一夜,他明明该死,却被老杂役捡回,三天后自行苏醒。那时宗门就有流言,说他命不该绝,似有异象护体。
若有人一直记着呢?
若有人一直在等,等他彻底落魄,再无人庇护,才动手收割呢?
他眼神沉了下去。
南麓外宗三年前因毒草混入被停供,表面看是意外,可会不会……本就是一场试探?为的就是打入玄天宗内部,收集情报?
而这次潜入,不是偶然行动,是收网。
目标就是他。
他这具“不死体”,对某些人来说,是无价之宝。
可也正因如此,他不能再轻举妄动。
上报?谁信一个杂役说自己有“不死体”?传出去,只会引来更多贪婪之徒。宗门未必护他,反而可能将他囚禁研究。
追查?对方敢用旧牌潜入,背后必有内应。贸然出手,等于暴露底牌,陷入圈套。
他必须藏。
藏得更深。
他抬头看向窗外,阳光洒在院子中央,几片落叶被风吹起,又落下。远处传来弟子练剑的声音,节奏整齐,一切如常。
可他知道,风已经吹起来了。
以后还会有更多人来。
或明或暗,或刀或毒,都会冲着他这具“不死体”而来。
他不能躲一辈子。
但他也不能现在就动。
他得等。
等对方再次出手,露出破绽。
他缓缓起身,在屋内踱步一圈。脚步很轻,落地无声。走到床边,掀开草席一角,取出一块布巾包裹的符纸。这是他平时用来掩住气息的低阶隐灵符,不起眼,但能遮住微弱灵气波动。
他把腰牌放进去,重新包好,塞回床板下。
然后回到桌前,端起茶碗,轻轻摆正。
动作简单,却一丝不乱。
他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第一步:留意近期是否有外宗人员频繁接触高层,尤其是申请进入西岭、药园、杂役区这类偏僻地带的人。南麓外宗既已露头,必会再派联络者。
第二步:观察身边之人。十年来与他有过交集的,哪怕只是一面之缘,都可能是线人。特别是那些曾对他“复活”感到奇怪的人。
第三步:保持现状。
继续扫地。
继续沉默。
让所有人以为他还是那个低眉顺眼的杂役,不会威胁任何人,也不值得多看一眼。
只有这样,他才能看清谁在动,谁在看,谁在背后递刀。
他转身走向墙角,伸手握住扫帚柄。
竹梢依旧朝天。
他轻轻敲了下地面,一声闷响。
屋外风起,吹动窗纸哗啦作响。
他站着没动,目光落在门缝外的地面上。那里有一道阳光投进来,像一把横放的刀,切开了屋内的阴影。
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闭眼。
再睁开时,眼里已无波澜。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被动活着的那个扫地人。
他是猎物,也是猎手。
他不会再让人轻易碰他。
也不会再让任何人,打着“清理废物”的名义,把他当成材料割走。
他把扫帚靠回墙边,走回小凳坐下。
双手放在膝上,背脊挺直。
呼吸放慢。
心跳比往日慢了半拍。
那是他进入高度戒备状态的标志。
外面钟声响起,是午课将至的信号。
他没起身,也没看时间。
只是伸手,将桌上的茶碗重新摆正。
碗沿对齐桌边,分毫不差。
一切如常。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的眼神变了。
像一把藏在灰烬里的刀。
只等风起,便要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