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杂役院的青石板还泛着夜露的湿气。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响起,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
江无尘低着头,补丁摞补丁的杂役服下摆沾了灰,手里那把秃了毛的扫帚杆子歪斜,扫过门槛时卡了一下,他抬脚轻轻一踢,继续往前推。
昨夜的事像风一样吹过去了。没人再来问话,也没人拦他回院。肩上的伤还在,结了暗红的痂,走路时会牵动,但他没停。
他扫到东角门附近,两名外门弟子迎面走来。原本正说着什么,看见他,声音戛然而止。
其中一人匆匆低头走了。另一个多看了他一眼,腰间挂着一块令牌,青底金纹,正面刻“守”字。
江无尘扫帚一顿。
那是东阙阵眼值守令。按规制,只在子时三刻至寅时初交接岗时佩戴,且不得离岗半步。现在是辰时二刻,这人却穿着练功服从西边执事房方向过来,令牌还挂在腰上。
他没抬头,也没追问,只将扫帚往墙角一靠,拎起旁边水桶,往柴房走去。
柴房在杂役院后巷,送柴是每日晨课。他扛着一捆干柴穿过后山小道,路过执事房外墙时,脚步放轻了。
里面传来王猛的声音,压得很低:“……谁让你改的路线?昨夜东阙巡查记录缺了半柱香,这事要是被李长老查出来,我担不起!”
另一人声音陌生,急促:“不是我改的,是上面的意思。你只要照做,不会牵连你。”
“上面?”王猛冷笑,“哪个上面?内门那边没人知会我,阵图变动必须报备,你当这是儿戏?”
对方沉默片刻:“有人打了招呼。你别问是谁,只管把换防时间抹掉就行。”
“放屁!”王猛猛地拍桌,“规矩就是规矩,谁打招呼也不行!昨夜若真有空档,出了事你负责?”
话音未落,屋内忽然安静下来。
江无尘已经扛着柴走远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指节微微发白,捏住了柴捆上的麻绳。
回到杂役院,他把柴卸在灶台边,拿起扫帚继续扫地。
动作依旧缓慢,可眼神变了。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线索。
东阙阵眼、巡防空档、值守令错位、执事房争执——这几件事单独看都不算大事,宗门这么大,偶尔疏漏也正常。但凑在一起,就不太对劲。
尤其是那个“上面”。
能绕过执事房直接下令改巡防路线的人,要么是长老级,要么……是有足够分量的内门弟子。
他停下扫帚,靠着墙根坐了下来,闭上眼,像是歇息。
脑子里却在翻。
三个月前,萧云逸曾向李长青请命,说要亲自巡查护山大阵运转情况,理由是“防患于未然”。当时被驳回,说是“职责不清,越权行事”。
但那之后不久,东阙一段阵纹出现微弱波动,经查是巡阵傀儡误判,无人值守。事后也没追责。
现在想想,那段波动的时间,正好是子时三刻前后。
再往前推,半个月前,他在清扫演武场时,听见两个内门弟子议论,说萧云逸最近常去长老阁,有时一待就是半个时辰,连早课都耽误了。
他还记得那天萧云逸走出来时,袖口沾了墨迹,手里攥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当时他没在意。
现在想来,那张纸,会不会就是护山大阵的部分布防图?
江无尘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扫过的地面上。
一道浅浅的划痕横在青石之间,是他扫地时无意留下的。
他盯着那道痕,忽然想起什么。
昨夜萧云逸回房时,走路很轻,贴着墙根,避开了巡夜弟子的路线。
而今天早上,巡山弟子换岗迟了近一刻钟。按常理,这种延误通常是因为前哨发现了异常,需要延长警戒。
可整个清晨,宗门内外并无异动通报。
除非——
那所谓的“异常”,根本就是假的。
是为了掩盖某个人离开又返回的事实。
比如,一个本不该在深夜出宗的人。
江无尘缓缓站起身,扫帚拄在地上。
他没有立刻行动。
他知道,现在冲去找证据,只会打草惊蛇。
萧云逸不是蠢人。敢动护山大阵的心思,必然做好了遮掩准备。眼下这些线索,都是碎片,拼不出完整的图。
但他已经确定了一件事。
宗门里,有人在动阵眼。
而最有可能的人,就是萧云逸。
他背着手,走到院中老槐树下,那里有一口水缸,缸沿积了夜里的落叶。他拿起瓢,舀水冲洗缸壁。
水声哗啦,掩盖了他低语的声音。
“巡防空档……东阙令……改路线……”
每一个词都被他咬得极重。
他不是凭恨意怀疑萧云逸。
他们是对手,但不是仇人。至少明面上不是。
可有些事,一旦开始,就不会只做一次。
昨夜幽玄败走,魔修退散,宗门松了一口气。
可就在所有人以为危机结束的时候,有人却悄悄伸出了手。
动的是阵眼。
是防线。
是根基。
江无尘停下手中的瓢,看着水缸里晃动的倒影。
自己的脸模糊不清,只有一双眼睛,沉得像井底的石头。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一战。
他拼死守住的那处阵心,正是东阙。
当时萧云逸也在场,亲眼看着他被打落悬崖。
后来他成了杂役,萧云逸步步高升。
一切似乎顺理成章。
但现在看来,有些“巧合”,太久了。
他放下瓢,转身走向屋内。
屋里陈设简陋,床铺整齐,桌上放着半碗冷粥,还有那把秃了毛的扫帚。
他坐在床沿,从床板底下抽出一块木片。
木片上画着几道线,歪歪扭扭,像是孩童涂鸦。
其实是阵图。
他用指甲一点点描摹那些线条,指尖停留在东阙第三节点的位置。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缺口。
不是破损,是人为预留的。
他没见过正式阵图,但这几年扫地,走过太多角落。有些地方,灵气流动不对,脚步踩上去会有轻微滞涩感。
他记下了。
一点一点,画成了这张图。
现在这张图上的缺口,和昨夜执事房提到的“半柱香空档”,位置完全重合。
江无尘把木片翻过来,塞回床板底下。
他站起身,拿起扫帚,走出屋子。
阳光已经晒到了院子中央。
他站在门槛上,望着远处内门的方向。
那里楼阁林立,飞檐翘角,是核心弟子的居所。
萧云逸住在那里。
他没动。
也没有怒。
只是握紧了扫帚柄,指节泛白。
他知道,这件事不能声张。
没有实据之前,哪怕他是昨夜退敌之人,说出这话,也会被人当成疯言疯语。
一个杂役,指控内门第一天才私通外敌?
笑谈罢了。
但他也不会装作看不见。
风已经起了。
他能感觉到。
接下来的日子,他会更“勤快”一点。
多走走,多看看。
尤其是东阙那边。
他转身回到院中,继续扫地。
扫帚划过青石,发出沙沙声。
和往常一样。
可这一次,他的脚步每一步都踩得极准,像是丈量过一般。
扫到院门口时,他停下,弯腰捡起一片落叶。
叶脉上沾着一点泥土,颜色偏深,带着一丝极淡的腥气。
他捻了捻,放在鼻尖。
不是普通的泥。
是后山断崖边的那种腐土。
那种土,只有穿过铁索桥才能踩到。
而昨晚,有人去了那里。
江无尘把叶子扔进簸箕,直起身。
他站在阳光下,影子拉得很长。
一只手缓缓抚过扫帚柄,粗糙的木纹硌着掌心。
他低声说:“是你吗?”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瓦檐。
说完,他提起扫帚,朝柴房走去。
步伐稳定,背影如常。
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